週六早上,涵雪七點就醒了。
準確地說,她昨晚就沒怎麽睡踏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著各種念頭:明天要補課,他會不會覺得我太笨?他說的“有我在”是什麽意思?是普通的那種“有我在別擔心”,還是那種……算了不想了。她看了一眼手機,才七點十二分。孟霖澤說九點來接她,還有一個多小時。
涵雪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鍾,實在躺不住了,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洗漱。林曉還在呼呼大睡,被子蒙過頭頂,隻露出一撮亂糟糟的頭發。
站在鏡子前刷牙的時候,涵雪盯著鏡子裏自己的黑眼圈,心裏一陣懊惱。昨晚失眠到兩點,眼睛下麵青黑一片,看著像三天沒睡覺。她翻出林曉的遮瑕膏,上次林曉硬塞給她的。說“女孩子必須人手一支!”在眼下點了好幾下,又用指腹輕輕拍開。效果還不錯,黑眼圈淡了不少。
她又猶豫了一下,拿起了那支淡粉色的唇膏。
塗完她又覺得太刻意了,用紙巾抿掉了一層。隻剩一點若有若無的顏色。
“你在幹什麽?”
林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涵雪手一抖,唇膏差點掉進洗手池裏。
“你嚇死我了!”她轉過身,看到林曉靠在衛生間門框上,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但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
“起這麽早,還化妝,”林曉打了個哈欠,“今天是不是有約會?”
“不是約會,是補課。”涵雪把唇膏塞進抽屜裏,假裝很忙地整理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
“補課需要塗口紅?”
“我沒塗,就是潤唇膏。”
“潤唇膏是粉色的?”
涵雪不想再跟她糾纏,一把推開她走出衛生間:“你快去睡你的回籠覺,別管我了。”
林曉在後麵笑得直不起腰。
八點四十,涵雪已經站在宿舍樓下等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針織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毛呢大衣,下身是深藍色的生仔褲和白色板鞋。頭發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圍巾還是孟霖澤上次給她的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她洗過一次,但還是保留著淡淡的雪鬆香,也不知道是圍巾自己留著的味道,還是她的鼻子在騙她。
清晨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刮。涵雪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一輛黑白色的邁巴赫S800緩緩駛過來,停在她麵前。車窗降下來,露出孟霖澤的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又利落,像是從雜誌裏走出來的。但涵雪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他昨晚也沒睡好?
“上車。”他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涵雪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座椅加熱已經開了,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吹著暖風。
“你怎麽知道我會冷?”她問,一邊係安全帶。
“因為今天零下二度。”孟霖澤看了她一眼,“而且你每次在樓下等我的時候,鼻子都是紅的。”
涵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今天去哪兒補課?”她問。
“我家。”
涵雪係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你家?”
“嗯,我讓王叔收拾了一間書房出來,安靜。適合學習。”孟霖澤說得理所當然,“而且中午可以在家吃,不用出去找餐廳。”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去你家不太好吧”,但轉念一想,又不是沒去過。上次他感冒的時候她就去過一次了,雖然那次隻待了不到十分鍾。
“好吧。”她說。
車子駛出校園,沿著主幹道往城市北邊開。孟霖澤住的地方涵雪上次來過一次,但那次太匆忙,沒怎麽注意周圍的環境。這次她仔細看了看,這邊是城市的老別墅區,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但依然能想象出夏天時綠樹成蔭的樣子。每棟別墅都隔著很遠的距離,被高牆和樹木包圍著,私密性很好。
車子開進一扇黑色的大鐵門,停在了一棟三層的別墅前麵。建築是簡約的現代風格,灰白色調,大麵積的落地玻璃窗,在冬天的陽光下顯得幹淨又清冷。
“到了。”孟霖澤熄了火。
涵雪跟著他走進房子。上次來的時候她從進門就開始緊張,根本沒仔細看。這次她偷偷打量了一下,玄關很寬敞,地上鋪著淺灰色的石材,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穿過玄關是客廳,層高很高,一整麵牆都是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花園。傢俱不多,但每一件看起來都很有質感,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奢華,而是一種低調的、克製的講究。
“書房在二樓。”孟霖澤說,帶著她上樓。
二樓的書房很大,比涵雪想象的大得多。一麵牆是到頂的書架,上麵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大部分都是精裝本,看起來不是擺設,因為書脊上有翻閱過的摺痕。書架對麵是一張巨大的實木書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盞台燈、幾支筆、一疊草稿紙,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和一杯溫水。
“咖啡是你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孟霖澤指了指那杯咖啡,“溫水是我的。”
涵雪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高數課本和習題集。孟霖澤坐在她旁邊,不是對麵,而是旁邊,兩人的椅子捱得很近,近到涵雪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鬆香。
“哪部分不懂?”他問。
“積分。”涵雪歎了口氣,“差不多……全部。”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笑意,但沒有笑出來。
“好,那我們從不定積分開始。”
他講題的方式和上次在圖書館一樣,條理清晰,由淺入深。他不會一上來就講複雜的公式,而是先從最基礎的概念入手,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清楚,然後再一步步往上推。每講完一個知識點,他會停下來問她“懂了嗎”,等她點頭之後才會繼續往下講。
涵雪發現,他講題的時候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說話總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講題的時候,他會放慢語速,會觀察她的表情,會在她皺眉的時候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不急不躁,把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公式一點點衝開、磨平、變得容易理解。
涵雪不知不覺就聽進去了。
她甚至忘了緊張,忘了身邊坐著的是孟霖澤,忘了自己在他家裏,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些積分符號吸引住了。原來換元積分法可以這樣用,原來分部積分法的關鍵是選對u和dv,原來她之前卡住的那道題,隻需要多做一步代換就能解出來。
“懂了!”她在一道題上畫出最後一步的答案時,忍不住喊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
孟霖澤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那做一下這道題。”他在紙上寫了一道新的積分題,比剛才的稍微難一點。
涵雪接過筆,低頭算了起來。她算得很認真,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蹙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遇到卡殼的地方,她會咬著筆帽想一會兒,然後突然“啊”的一聲,飛快地寫下一行算式。
孟霖澤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筆尖移到她的側臉,從她的側臉移到她垂下來的碎發,從碎發移到她因為專注而微微顫動的睫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在工程現場看到她核對資料的樣子,也是這樣認真,也是這樣專注,也是這樣讓人移不開視線。
那時候他就想,這個女孩子,認真起來真好看。
現在他還是這麽想。
“我算出來了!”涵雪把紙推到他麵前,臉上帶著孩子氣的得意。
孟霖澤低頭看了看。步驟全對,答案正確。
“不錯。”他說,語氣裏帶著真心實意的讚賞。
涵雪被他的語氣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翻書,耳朵尖紅紅的。
兩人就這樣學了一上午。中間王管家上來送過一次水果和茶點,涵雪抬頭說了聲謝謝,發現王管家看她的眼神裏帶著一種慈祥的、欣慰的、像是老父親看兒媳婦的光。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低下頭繼續做題。
十一點半的時候,孟霖澤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接個電話。”他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涵雪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翻了翻下一節的習題。過了大概十分鍾,孟霖澤回來了。
“中午家裏有點事,我得出去一趟。”他說.
“你在這繼續學,我讓王叔給你做午飯。”
涵雪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回學校吃就行……”
“吃完飯我讓人送你回去。”孟霖澤打斷了她,語氣不容拒絕,“下午我盡量趕回來。”
涵雪看著他,發現他的表情裏有一絲歉意,還有一點別的什麽,像是本來計劃好了一整天的事情,突然被打斷了,很不爽。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涵雪說,“我自己看書就行。”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麽,但隻是點了點頭,拿起大衣走出了書房。
他走後,書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涵雪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空落落的。剛才他坐在旁邊的時候,她總覺得有點緊張,不敢分心,現在他走了,她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她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做完了兩道題,然後站起來在書房裏轉了一圈。書架上什麽書都有,經濟類的、管理類的、建築類的、還有一些文學小說。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發現扉頁上有孟霖澤的簽名和日期,日期是八年前的。
八年前他纔多大?十八?十九?
涵雪把書放回去,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個小花園,冬天的花園有些蕭條,但能看出設計得很用心,—條石板小路蜿蜒穿過草坪,旁邊種著幾棵紅楓,雖然葉子落得差不多了,但枝幹的形態很美。花園的角落裏有一架秋幹,木質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漆麵有點斑駁。
涵雪盯著那架鞦韆看了幾秒,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個小男孩坐在秋幹上,自己蕩著玩,沒有人推他,他自己用力地蕩,蕩得很高很高。
她忽然有點心疼。
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午飯做好了,王叔會叫你,記得吃飯,別光做題。
涵雪:知道了,你吃了嗎?
孟霖澤:還沒,在開車。
涵雪:那你到了先吃飯,別餓著。
孟霖澤:好。
過了幾秒,又來了一條。
孟霖澤:你今天真好看。
涵雪盯著這五個字,心跳漏了一拍。涵雪:你不是在開車嗎?
孟霖澤:等紅燈。
涵雪:……開車別看手機。
孟霖澤:那我說完這句就不看了。
孟霖澤:你今天真好看。說完了。
涵雪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幾次。她的嘴角不受控製地翹起來,怎麽都壓不下去。
過了幾分鍾,王管家敲門進來,說午飯準備好了。涵雪跟著他下樓,發現餐廳的長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清炒時蔬、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冬瓜排骨湯。
全是她愛吃的。
涵雪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王管家。王管家麵色如常,恭敬地說:“少爺交代的,說小姐喜歡吃這些。”
涵雪坐下來,拿起筷子,心裏湧上一股暖意。糖醋排骨的味道很好,酸甜適口,番茄炒蛋鮮嫩入味,每一道菜都像是對著她口味做的。
吃到一半,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孟霖澤。
涵雪:你家的廚師手藝不錯。
孟霖澤的回複很快就來了。
孟霖澤:他以前是五星級酒店的主廚,被我爸挖過來的。
涵雪:……難怪。
孟霖澤:喜歡就多吃點。
涵雪:嗯,在吃了。
涵雪:你那邊吃了嗎?
孟霖澤:還沒,在談事情。
涵雪:那你先談,別回了。
孟霖澤:好。下午見。
涵雪吃完午飯,回到書房繼續做題。做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又震動了。
孟霖澤:我回來了。給你帶了個人。
涵雪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複,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孟霖澤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那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雙肩包,整個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是一個學霸。
“這是顧深。”孟霖澤介紹道,“清華數學係碩士畢業,現在在我們集團的資料分析部工作。”
涵雪愣了一下,站起來:“你好。”
顧深笑了笑,笑容很溫和:“你好,你就是涵雪?孟總跟我說過你。”
涵雪看了孟霖澤一眼。他跟別人說過她?說什麽了?
“他高數學得很好,”孟霖澤說,語氣淡淡的,
“讓他教你,比我教得更專業。”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孟霖澤已經繼續說了:“我下午還有點事要處理,顧深在這陪你,晚上我送你們回去。”
說完,他看了涵雪一眼,轉身走出了書房。
涵雪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專門找了一個清華數學係碩士來給她補課,這當然是好事,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他肯定比孟霖澤講得更清楚更係統。
但不知道為什麽,涵雪心裏有一點點失落。
她本來以為,今天下午還能和他一起坐在書房裏,他講題,她做題,偶爾對視一眼,他嘴角彎一下,她耳朵紅一下。那種感覺很安心,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那個小小的書房裏,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現在他走了,換了一個陌生人。
“那我們開始吧?”顧深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涵雪點了點頭,重新坐下來。
顧深確實講得很好。他的講解方式比孟霖澤更加係統,會把每一個知識點拆解成最小單元,從定義到定理到例題,一步步推進,邏輯嚴密,沒有半點含糊。他還會針對涵雪做錯的題目,總結出她容易犯錯的型別,然後出幾道類似的題讓她反複練習。
涵雪學得很有效率,兩個小時的收獲比她自己複習三天還多。
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什麽呢?
她想了想,想明白了,少了他。
少了他坐在旁邊時,空氣裏那股淡淡的雪鬆香。少了他偶爾抬頭看她的目光。少了她做對題時,他嘴角那抹淺淺的笑。少了她卡殼時,他在紙上寫下的提示,字跡工整有力,和他這個人一樣好看。
顧深講得很好,但他隻是一個老師。
而孟霖澤坐在旁邊的時候,不止是老師。
涵雪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涵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人家花錢請清華碩士給你補課,你還不滿意?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下午四點,顧深講完了最後一節內容。
“大概就是這些了。”他合上書,“你基礎不差,隻是有些概念理解得不夠透徹。把這幾套題做完,期中考試九十分以上應該沒問題。”他從書包裏拿出三套列印好的習題集,遞給涵雪。
“這是我自己整理的,每套題後麵都有詳細解析。你做的時候先自己做,實在不會再看答案。”
涵雪接過來,翻了翻,發現每一道題旁邊都標注了考察的知識點和難度等級,排版整整齊齊,看著就很專業。
“謝謝你,顧老師。”涵雪真心實意地道謝。
“不客氣。”顧深笑了笑,“你是孟總的人,我當然要盡心。”
涵雪愣了一下:“什麽?”
顧深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擺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孟總很重視的人,他很少為了別人的事親自找我。昨天他專門給我打電話,說有個朋友的考試很重要,你幫她補一下,我跟他認識這麽多年,第一次聽他這麽說。”
涵雪的耳朵紅了:“他……他跟你說了什麽?”
“就說你高數基礎還行,但有些地方不太紮實,讓我幫你梳理一下重點。”顧深站起來。背上書包,“沒說什麽特別的。但他那個語氣,你懂的……就是那種‘這件事很重要,你必須辦好’的語氣。”
涵雪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習題集,心跳得很快。
顧深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走出了書房。
過了大概十分鍾,孟霖澤推門進來了。
“學完了?”他問。
“嗯。”涵雪把習題集和課本摞起來,“顧老師講得很好,比我自己複習效率高多了。”
“那就好。”孟霖澤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晚上想吃什麽?”
涵雪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一下。她想了想,說:“你家的糖醋排骨很好吃。”
孟霖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很真:“好,我讓王叔多做一份,你帶回去給林曉也嚐嚐。”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而是那種認真的、仔細的、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的看。
“孟霖澤。”她開口。
“嗯?”
“謝謝你找顧老師來給我補課。”
“不用謝。”
“但是……”涵雪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筆,“下次……你能不能自己教我?”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
涵雪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耳朵燒得厲害。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這句話說出來。說出來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暖昧……什麽叫“你能不能自己教我”?是嫌棄顧老師講得不好?不是。是覺得和他待在一起更舒服?是!
孟霖澤沒有立刻回答。
涵雪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她麵前,停下來。她能看到他的大衣下擺,深灰色的呢子麵料,離她很近。
“好。”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下次我自己教你。”
涵雪這才抬起頭,看到他的表情。他嘴角彎著,眼底有光,那種光她見過很多次了,在操場上他抱起她的時候,在食堂他給她夾菜的時候,在石橋上她跟他說“我在乎你”的時候。
那種光有一個名字。
她以前不敢確認,現在她敢了。
“走吧,下樓吃飯。”孟霖澤伸手拿過她手裏的習題集,幫她抱著。
涵雪跟在他身後,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孟霖澤。”
他回頭看她。
“你今天下午去處理什麽事了?”她問。
孟霖澤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但涵雪捕捉到了。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公司的事。”他最終說。
涵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她注意到,他回答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她。
晚上,孟霖澤開車送涵雪回學校。
車子停在宿舍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拿起那三套習題集和一大盒王管家打包好的糖醋排骨。
“期中考試是什麽時候?”孟霖澤問。
“下週三。”
“還有四天。”他想了想,“週三之前,每天晚上我讓人給你送飯,你別去食堂了,省時間複習。”
“不用……”
“涵雪。”他叫她的名字,語氣溫柔但篤定,“你好好複習,其他的我來安排。”
涵雪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想說“謝謝”,又想起他每次聽到這兩個字都會皺眉。
“那……你週三晚上能來接我嗎?”她問,“考完試我想吃那家甜品店的紅豆雙皮奶。”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好。”他說。
涵雪推開車門,拎著東西下了車,走了幾步。
她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回到車窗旁邊。
孟霖澤把車窗降下來,看著她。
涵雪彎下腰,湊近了一點,聲音很小:“今天你給我找的那個顧老師,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你是孟總的人’。”
說完,涵雪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宿舍樓。
她沒有回頭看孟霖澤的表情。她不敢。
但她在跑進樓門的那一刹那,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笑聲。很低,很輕,像風吹過竹林。
涵雪跑上樓,推開宿舍門,林曉正躺在床上敷麵膜。
“你回來啦?”林曉的聲音悶在麵膜紙後麵,“怎麽樣?補課補得如何?”
涵雪把糖醋排骨放在桌上,開啟盒子。糖醋的香味一下子彌漫開來,林曉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天哪這是什麽味道!太香了!”她撕掉麵膜衝到桌前,“涵雪你太夠意思了!”
“他讓廚師多做了一份,讓我帶回來給你的。”涵雪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
林曉已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孟霖澤這人,能處。”
涵雪被她逗笑了。
她去洗漱換衣服,躺在床上,拿起手機。孟霖澤的訊息已經到了。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
孟霖澤:早點休息,別熬夜複習。
孟霖澤:身體比考試重要。
涵雪:知道了。
孟霖澤:涵雪。
涵雪:嗯?
孟霖澤:你是我的。
涵雪盯著這三個字,心跳快得不行。
涵雪:誰說的……
孟霖澤:你說的。你說顧深說“你是孟總的人”,你沒有反駁。
涵雪:那是因為我沒來得及反駁!
孟霖澤:現在反駁也不遲。你要反駁嗎?
涵雪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當然要”三個字,又刪掉了。打了“你想得美”,又刪掉了。打了“我不是你的”,又刪掉了。
最後她什麽都沒打,發了一個表情包,那隻把臉埋進被子裏的害羞小貓。
孟霖澤發來一張截圖,是剛才那幾行聊天記錄,用紅線圈出了“涵雪:嗯”和“涵雪:知道了”這兩條。
孟霖澤:你沒有反駁。我截圖了,證據確鑿。
涵雪:孟霖澤你是不是每天都閑得沒事幹?
孟霖澤:不是閑。是有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
涵雪把手機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幾次。
“林曉。”她喊了一聲。
“嗯?”林曉正在吃第四塊排骨。
“我覺得我完了。”
林曉頭都沒抬:“你早該完了。”
涵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手機又震動了,她拿起來一看。
孟霖澤:晚安,涵雪。
孟霖澤:我會夢到你的。
涵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嘴角翹著,眼睛酸酸的。
涵雪:晚安。
涵雪:我也會夢到你的。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關了機,放在枕頭下麵。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今晚又要失眠了。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窗簾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涵雪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今天在書房裏的畫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在紙上寫公式,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她的名字從他的筆尖寫出來,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簽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他寫她的名字時,總比寫其他字好看。
涵雪抱著被子,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