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涵雪在圖書館自習。
她最近在準備期末論文,題目是“現代建築結構中可持續材料的應用研究”,需要查閱大量的參考文獻。圖書館四樓的自科閱覽區很安靜,隻有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鍵盤敲擊聲,陽光透過大窗戶灑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涵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好幾本厚厚的專業書,手裏拿著一支熒光筆,在重點段落上做標記。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針織毛衣,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她平時戴隱形眼鏡,但在圖書館待久了,眼睛會幹,所以換成了框架。
林曉說她戴眼鏡的樣子像民國時期的女學生,書卷氣很濃。
手機震動了。
涵雪看了一眼,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在圖書館?
涵雪:嗯,在寫論文。
孟霖澤:幾點結束?
涵雪:可能要五六點。
孟霖澤:好,結束了我來接你吃晚飯。
涵雪:好。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書。
論文的資料比預想中難找,她需要的幾本參考書都在四樓最裏麵的角落裏,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累得氣喘籲籲。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她聽到旁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閱覽室裏格外清晰。涵雪沒有在意,以為是哪個同學來找座位。
直到一杯熱咖啡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咖啡裝在白色的紙杯裏,杯蓋上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簽,上麵寫著“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杯身微微燙手,說明是剛做好的。
涵雪抬頭一看,孟霖澤站在她麵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他的手裏端著那杯咖啡,另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姿態隨意又好看。
“你怎麽來了?”涵雪小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路過,順便給你送杯咖啡。”孟霖澤把咖啡放在她手邊,又變戲法一樣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塊包裝精緻的巧克力,放在咖啡旁邊,“補充糖分,寫論文費腦。”
涵雪看著咖啡和巧克力,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美式?還有……我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
“觀察。”孟霖澤說得輕描淡寫,在她旁邊坐下,“你在食堂點過咖啡,每次都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有一次林曉給你吃了一塊這個牌子的巧克力,你說“這個好好吃,我平時都不捨得買。我就記住了。”
涵雪的心裏湧上一股暖意,像是有人在她心裏倒了一杯熱茶,從心髒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有點啞。
孟霖澤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台膝上型電腦,放在桌上,開始處理工作。
他的動作很輕,鍵盤敲擊的聲音幾乎沒有,顯然是在刻意不打擾她。
涵雪喝了一口咖啡,苦中帶香,溫度剛剛好。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專注工作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涵雪趕緊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看書。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了。旁邊坐著一個孟霖澤,她的大腦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什麽都看不進去。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她盯著同一頁看了十分鍾,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涵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了幾頁書。但每次翻頁的時候,餘光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
她發現孟霖澤的工作似乎很忙,手機時不時震動,他會拿起來看幾眼,快速回複幾條訊息,然後繼續看電腦。有一個電話打進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上。
涵雪小聲問:“你不接嗎?”
“不重要。”孟霖澤頭也不抬地說。
涵雪沒有再問,但她知道,對孟霖澤來說,沒有什麽電話是“不重要”的。他隻是不想在她麵前接電話,不想讓她聽到那些關於生意、關於金錢、關於和她完全不同的那個世界的事情。
她心裏又暖又酸。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涵雪的效率低得令人發指。她一共就看了不到十五頁書,寫了三段話,刪了兩段,最後隻剩下一段。林曉要是知道她一下午就寫了這麽點東西,肯定要笑死。
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兩個小時裏,孟霖澤一直在她旁邊。他會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有打瞌睡。會在她的咖啡涼了之後,重新買一杯熱的放回來。會在她伸懶腰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桌上的書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大的空間。
這些細節,細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正是這些細小的事,讓涵雪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
五點的時候,孟霖澤合上電腦。“走吧,去吃飯。”
涵雪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飛快地收拾好東西。她把書摞成一摞,抱起那一摞厚厚的專業書,孟霖澤伸手接過去,自然地抱在自己懷裏。
“我來。”他說。
兩人走出圖書館,天已經黑了。十一月底的傍晚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涵雪縮了縮脖子,孟霖澤看到了,把她的圍巾往上拉了拉,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這下她圍著兩條圍巾,脖子粗了一圈,看起來像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明天我給你帶一條更厚的圍巾。”他說。
“不用了,這條已經很暖和了。”
“不行,你怕冷。剛纔在圖書館,你打了兩個噴嚏。”
涵雪愣住了。她打了兩個噴嚏,她自己都沒注意,他居然數著了?
“你一直在看我?”她問。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等於預設。
涵雪的臉紅了,但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兩人在學校附近的餐廳吃了晚飯,—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館,不是那種需要提前預約的高階餐廳。
是涵雪選的,她說想吃家常菜。
孟霖澤二話沒說就同意了,坐在塑料椅子上,用一次性筷子吃飯的樣子,和坐在高階餐廳裏用銀質刀叉的樣子一樣優雅。
吃完飯,孟霖澤送涵雪回宿舍。走到宿舍樓下,涵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之前說,你在學校論壇上看到我主持社團文化節的訊息。你怎麽會逛學校的論壇?你又不是學生。”
孟霖澤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涵雪一直在看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收,像是一瞬間的停頓。
“偶爾看看。”他說,語氣很隨意。
但涵雪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奇怪。他說“偶爾看看”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不是看著她的眼睛說的,而是看向旁邊。
這是他說謊時的習慣。
涵雪發現了這個規律:孟霖澤這個人,說真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說假話的時候會看向別處。
這個規律她觀察了很久,從來沒有錯過。
但她沒有追問。
“好吧,那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
涵雪轉身走進宿舍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孟霖澤還站在樓下,正在打電話,表情很嚴肅,眉頭皺著,嘴唇快速地說著什麽。他的另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整個人看起來緊繃又警惕,像是在交代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涵雪看了幾秒,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林曉不在。涵雪換了衣服,坐在床上,拿出手機。
她猶豫了一下,開啟了學校的論壇。
論壇上每天都有很多帖子,大部分都是關於課程、社團、校園生活的討論,偶爾有幾個八卦帖子,熱度也不會太高。涵雪很少逛論壇,上一次登入還是開學的時候。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看看。
她在搜尋框裏輸入了“孟霖澤”三個字,按下了搜尋鍵。
搜尋結果彈出來,涵雪愣住了。
有四十多個帖子提到了孟霖澤,最早的可以追溯到開學第一週。也就是說,從她入學開始,就有人在論壇上討論孟霖澤了。
涵雪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最上麵的一個帖子。帖子的標題是“【八卦】孟氏集團少爺最近頻繁出現在學校,有人知道為什麽嗎?”
帖子是兩個月前發的,也就是九月底。發帖的人說:“最近經常在學校看到孟氏集團的孟霖澤,他不是應該在總公司上班嗎?怎麽天天往我們學校跑?有誰知道內幕?”
下麵有幾十條回複。
“聽說他是來監工教學樓工程的,畢竟是孟氏的專案。”
“不對不對,我室友在學生會,說孟霖澤主動提出要親自跟進工程進度,以前這種級別的專案他根本不會過問的。”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他是不是在追我們學校的某個女生?”
“追誰?求扒!”
“不知道,但他最近經常出現在食堂和圖書館,肯定是有情況。”
涵雪往下翻了幾頁,臉越來越紅。
她點開了第二個帖子。標題是“【多圖】孟霖澤在圖書館偷拍係列”。
帖子裏麵有十幾張照片。照片是從遠處拍的,畫質不是很清晰,看得出來是用手機長焦鏡頭拍的,有些還有輕微的抖動痕跡。但能看出來拍攝地點是圖書館的自習區,照片裏的主角或坐或站,都在看書或者寫作業。
而照片裏的主角,是涵雪。
她坐在圖書館的窗邊看書,她低頭寫作業,她趴在桌子上睡覺,她站起來去書架取書,她端著咖啡杯發呆,每一張都是她,每一張都是偷拍的。有一張她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照片,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拍這張照片的人,一定在某個角度看了她很久。
涵雪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下翻,又點開了第三個帖子。標題是“孟霖澤的勞斯萊斯又停在女生宿舍樓下了,到底是來找誰的?”
帖子裏有人回複:“我室友說看到過涵雪上了他的車。就是大一七班的那個涵雪,新生代表,係花。”
“涵雪是誰?”
“大一七班的,新生代表,工程監工,長得超好看。上次新生聯誼會主持的就是她。”
“哦哦哦,就是那個主持社團文化節的女生?確實好看,我見過真人,比照片好看。”
“所以孟霖澤是在追涵雪?”
“看樣子是的。他最近幾乎每天都來學校,不是去圖書館就是去食堂,都是涵雪常去的地方。我懷疑他連涵雪的課程表都搞到手了。”、“課程表算什麽?我懷疑他把涵雪每天的行程都摸透了。”
涵雪看著這些帖子,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孟霖澤逛論壇的事,也不知道這些偷拍的照片。她一直以為,他們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巧合,在校門口的偶遇,在圖書館的“偶遇”,在食堂的“偶遇”。
但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不是巧合。
是他在刻意製造相遇的機會。
涵雪把手機放在床上,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心裏亂成一團。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動。
生氣的是,他一直在暗中關注她,甚至讓人偷拍她的照片,而她完全不知情。她覺得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了,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缸裏的魚,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
感動的是,他花了這麽多心思,就為了能多看她幾眼,多和她待一會兒。一個身家幾十億的總裁,放下身段,推掉會議,每天跑到大學裏來,就為了“偶遇”一個女大學生,如果不是真心喜歡,誰會做這種事?
涵雪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
涵雪:你在論壇上發過帖子嗎?
訊息發出去,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
涵雪盯著螢幕,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對話方塊上方沒有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什麽都沒有。
像是對麵的人突然消失了。
涵雪等了整整七分鍾,手機都沒有動靜。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不是訊息,是電話。
螢幕上顯示的是“孟霖澤”三個字。
涵雪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看到了?”孟霖澤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緊張。那不是他平時說話的語氣,平時的孟霖澤,聲音永遠是沉穩的、篤定的、一切盡在掌握的。但現在,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東西,像是怕打碎什麽珍貴的瓷器。
涵雪沒有回答。
“涵雪,你聽我說。”孟霖澤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這是他緊張時的另一個習慣,“論壇上的那些帖子,不是我發的。那些偷拍的照片,也不是我讓人發的。”
涵雪沉默了一會兒。
“但你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她說。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
“是。”他承認了,“我知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照片發出來的第一天。”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涵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一些,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知道那些照片會讓你不安,會嚇到你,所以我想讓人刪掉。但王叔說,刪了反而會引起更多的關注,不如讓它慢慢沉下去。他說得對,所以我沒刪。”
涵雪咬著嘴唇。
“那你有沒有……讓人偷拍過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涵雪以為訊號斷了,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通話還在繼續。“有。”孟霖澤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樣?”
“我讓助理拍過你的照片。”孟霖澤的聲音變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不是偷拍,是在公共場合,在你知情的情況下,比如你在聯誼會上自我介紹的時候,你在工程現場核對資料的時候,你在社團文化節上主持的時候。這些場合,你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看你,包括我。”
他頓了頓。
“我存了一些你的照片,但我從來沒有讓人偷拍過你。論壇上那些照片,不是我叫人拍的,我也不知道是誰拍的。我知道的時候,它們已經發出來了。”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為什麽……要存我的照片?”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長。
涵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一呼一吸,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壓抑什麽。
然後孟霖澤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因為想你的時候,可以看看。”
涵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順著手指的縫隙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涵雪,”孟霖澤的聲音變得很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疼,“我知道這樣很變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存一個女大學生的照片,說出去確實很可笑。但我是真的……控製不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把心裏最柔軟的部分都攤開給她看。那些平時藏在冷峻外表下麵的,不輕易示人的東西,此刻全部暴露在燈光下。
“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控製不住地想見你。想看你笑的樣子,想看你認真看書的樣子,想看你生氣時皺眉頭的樣子。你不在的時候,我就翻那些照片,告訴自己,你看,她是真實存在的,不是我做的一場夢。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所以我需要照片來提醒自己,你是真的。”
涵雪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可以把照片都刪了。”孟霖澤說,“如果你覺得我做得太過分了,我可以道歉。但涵雪,我不想騙你。這些事,我確實做了。如果你因為這些事討厭我,我接受。但我不想對你撒謊。”
涵雪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你存了多少張?”她問。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
“四十七張。”
涵雪愣了一下:“你數過?”
“……嗯。昨晚又數了一遍。”
涵雪忽然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就是覺得,這個男人,明明那麽聰明、那麽有能力、在商場上殺伐果斷、誰都不怕,卻會偷偷數自己存了她多少張照片,像個小學生數自己攢的糖紙一樣。
“四十七張,”她說,“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因為每一張都是我自己選的。”孟霖澤的聲音放鬆了一點,像是感覺到她沒有在生氣,“聯誼會上你自我介紹的那張是第一張。工程現場你低頭看檔案的那張是第二張。圖書館你趴在桌子上睡覺的那張是第三張……”
“等等,”涵雪打斷他,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輕鬆了一些,“我睡覺你也拍了?”
“……那張是助理拍的,不是我。”
涵雪又氣又笑:“孟霖澤,你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癖好?”
“沒有。”孟霖澤頓了頓,“隻有關於你的。”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悶悶地笑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孟霖澤。”
“嗯?”
“你不用刪。”
孟霖澤沒有說話。
“那些照片,”涵雪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是你喜歡我的證據。我不生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涵雪以為他結束通話了,但通話時間還在跳。
然後孟霖澤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涵雪。”
“嗯?”
“謝謝你。”
涵雪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是上揚的。
“不用謝。但是你以後要拍我。得跟我說一聲。我不想再在論壇上看到自己的照片了。”
“好。”孟霖澤的聲音帶著笑意,“以後我拍你之前,先問你。”
“這還差不多。”
兩人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溫暖的、安靜的、像是兩個人坐在一起什麽都不說也不會覺得無聊的沉默。
“涵雪。”
“嗯?”
“我喜歡你。”
涵雪的嘴角翹了起來。“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就好。”
涵雪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又明亮,像風吹過風鈴。
“好了,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睡。”
“嗯。晚安。”
“晚安。”
掛掉電話,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她的眼淚還沒幹,但嘴角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下去。她看著窗外的一小片天空,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掛在空中的燈。
四十七張照片。
他存了她四十七張照片。
每一張都是他親自選的,每一張都標了日期,每一張都記得是什麽時候,在哪裏拍的。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這個男人,怎麽可以這麽可愛。
第二天早上,涵雪下樓拿早餐。
保溫袋裏除了早餐,還有一個小小的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麵沒有寫字,封口處貼著一顆小小的紅色愛心貼紙。
涵雪的心跳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從裏麵抽出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裏,是昨晚在圖書館的涵雪。她低著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的頭發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她的銀框眼鏡微微下滑,她正用食指推眼鏡,動作被抓拍得剛剛好,不是擺拍的那種僵硬,而是生活裏最自然的一瞬間。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第四十八張。昨天在圖書館,你看書的樣子。——M”
字跡工整有力,是孟霖澤的字。
涵雪看著這張照片,鼻子一酸,差點又哭了。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進錢包裏,和其他便簽紙放在一起。
現在錢包裏有一個小夾層,專門放他給的東西,便簽紙、拍立得、還有那張他親手寫的“第四十八張”。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涵雪:照片收到了。
孟霖澤秒回。
孟霖澤:喜歡嗎?
涵雪:喜歡。
孟霖澤:那就好。
涵雪:但是你什麽時候拍的?我都沒發現。
孟霖澤:你去上廁所的時候。
涵雪:……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偷拍?
孟霖澤:不是偷拍。是“在你知情的情況下。在公共場合拍攝”。
涵雪:我不知情啊!
孟霖澤:你現在知情了。
涵雪:……孟霖澤你學壞了。
孟霖澤:跟你學的。
涵雪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站在宿舍樓下,手裏拿著保溫袋和照片,笑得像個傻子。路過的同學都看她,但她不在乎。
涵雪:那以後每一張照片,你都要洗出來給我。
孟霖澤:好。
孟霖澤:那我得買個相簿。
涵雪:買個大的。你還要拍很多張。
孟霖澤:好。
孟霖澤:買最大的。
涵雪把手機收起來,拿起勺子喝粥。粥的溫度剛剛好,甜度也剛剛好,皮蛋切得很碎,肉絲嫩滑,每一口都是恰到好處的味道。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一切都剛剛好。
當天晚上,孟氏集團總裁辦公室隔壁的小書房。
孟霖澤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個全新的相簿。相簿是深棕色的真皮封麵,質感很好,是他讓王管家專門去買的。
他把列印好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放進去,從聯誼會上涵雪自我介紹的第一張,到圖書館裏她推眼鏡的第四十八張。每一張照片旁邊,他都用鋼筆寫了日期和地點,字跡工整得像在簽合同。
“X月×日,新生聯誼會。她說‘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X月×日,工程現場。她核對資料很認真,比工程師還仔細。”
“X月X日,圖書館。她趴著睡著了,沒忍心叫醒她。”
“X月X日,社團文化節。她在台上發光。”
“X月X日,圖書館。她戴眼鏡很好看。”
王管家端著咖啡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少爺,您這是在……”
“做相簿。”孟霖澤頭也不抬,手裏的動作沒停。
王管家沉默了三秒。他看著自家少爺,那個在商場上讓對手聞風喪膽的孟霖澤,那個開會時冷著臉訓斥高管的孟霖澤,那個簽幾十億合同都不眨眼的孟霖澤,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張拍立得照片塞進相簿的透明夾層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什麽稀世珍寶。
王管家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
“需要我幫您再買一個相簿嗎?這個看起來快滿了。”
孟霖澤看了看相簿的厚度,想了想:“買三個。”
“……是。”
王管家退出書房,輕輕關上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給老宅的管家發了一條訊息。
“少爺談戀愛了。很認真。準備買三個相簿的那種。”
老管家秒回:“終於。”
王管家看著這兩個字,默默地點了點頭。
終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