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霖澤的感冒好得很快。三天之後,他又恢複了平時那副冷峻精明的樣子,準時讓人把早餐送到涵雪宿舍樓下,準時在晚上發訊息說晚安,偶爾“順路”出現在學校附近。
但涵雪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那天在他公寓裏,她靠在他懷裏的那幾分鍾。像是一個分水嶺。從那以後,她不再刻意迴避他的好,也不再在他麵前裝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樣子。她會主動給他發訊息,告訴他今天吃了什麽、上了什麽課、遇到了什麽好玩的事:會在他說“晚安”之後,也回一句“晚安”;會在收到他送的早餐時,拍一張照片發給他,說“今天的粥很好喝”。
孟霖澤沒有追問她為什麽變了。他隻是默默地接受了這一切,然後用更多的溫柔回應她。涵雪有時候會想,這個男人是不是太有耐心了。他明明可以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我了”,但他從來不問。他明明可以更進一步,但他從來不急。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像一棵大樹,為她遮風擋雨,卻從不要求她回報什麽。
這種耐心,反而讓涵雪更加心慌。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徹底淪陷,但她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週五下午,涵雪上完最後一節課,走出教學樓。十一月底的風已經有了冬天的寒意,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下課了?
涵雪:嗯,剛出來。
孟霖澤:晚上有空嗎?
涵雪的心跳了一下。她咬著嘴唇,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一下纔回複。
涵雪:怎麽了?
孟霖澤: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涵雪:什麽地方?
孟霖澤:去了你就知道了。
涵雪看著這行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他總是這樣,神神秘秘的,什麽都不肯提前說。但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神秘感,甚至有點期待——期待他會在下一個轉角給她什麽樣的驚喜。
涵雪:好吧。
孟霖澤:六點,校門口等你。
涵雪收起手機,快步往宿舍走。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林曉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涵雪進來,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回來啦?晚上吃什麽?”
“不在學校吃。”涵雪開啟衣櫃,開始翻找衣服。
林曉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你要出去?和誰?孟霖澤?”
涵雪的臉微微泛紅,沒有否認:“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約會!這是約會啊!”林曉激動得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跑到涵雪身邊,“你穿什麽?我幫你挑!”
“不是約會,就是出去一下……”涵雪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說辭。
“出去一下你緊張什麽?”林曉翻了個白眼,一把拉開涵雪的衣櫃,“讓我看看……這件不行,太隨便了。這件也不行,太正式了。這件……嗯,這件可以。”
她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淺粉色的針織連衣裙。
裙擺到膝蓋上方一點點,領口是溫柔的V字設計,不會太暴露但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麵料柔軟貼身,把涵雪纖細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
“穿這個,配那雙白色的小白鞋,再拿那個小小的斜挎包。”林曉把衣服塞到涵雪手裏,又轉身去翻鞋櫃,“頭發別紮,放下來好看。化個淡妝,不用太濃,提提氣色就行。”
涵雪看著林曉忙前忙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怎麽比我還緊張?”
“我當然緊張啊!這可是你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林曉頭也不回地說。
“我說了不是約會……”
“行行行,不是約會,是‘出去一下’。”林曉轉過身,雙手叉腰,“但你‘出去一下’的物件是孟霖澤,是那個為了你推掉三個會議跑來操場公主抱你的男人,是那個每天早上讓人送早餐、每天晚上發晚安、下雨天冒雨給你送傘的男人。涵雪,你告訴我,這不是約會是什麽?”
涵雪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紅著臉換上了裙子。
站在鏡子前,涵雪看著鏡中的自己。裙子很合身,把她纖細的腰線和修長的腿都襯托了出來。長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襯得她整個人溫柔又青春。林曉幫她化了一個淡妝,眉眼清秀,唇色粉嫩,看起來像是從畫報裏走出來的女孩。
“完美。”林曉拍了拍手,一臉滿意,“孟霖澤看到你肯定走不動路。”
“你別瞎說。”涵雪嗔了她一眼,拿起包,深吸一口氣,“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玩得開心!”林曉衝她擠了擠眼睛,“不用急著回來!”
涵雪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走出了宿舍。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涵雪遠遠就看到了孟霖澤的車。不是平時那輛紮眼的黑色勞斯萊斯,而是一輛低調的深灰色邁巴赫,停在香樟樹的陰影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孟霖澤站在車旁邊,倚著車門,手裏拿著手機,似乎在處理什麽訊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麵料柔軟,貼著他寬闊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下身搭配黑色的休閑褲和深棕色的皮鞋,少了幾分平時西裝革履的淩厲,多了幾分溫柔的煙火氣。
看到涵雪走過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涵雪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客套的亮,而是像有人在黑暗裏點了一盞燈,整個世界都亮了。
“很好看。”他說,聲音低沉溫柔,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滑到裙擺,又回到她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
涵雪被他看得臉頰發燙,低下頭小聲說:“謝謝。”
孟霖澤幫她開啟副駕駛的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門框上,防止她撞到頭。涵雪彎腰坐進去,發現座椅已經調到了最舒適的角度,座椅加熱也提前開啟了,暖意從背後和腿下蔓延上來,驅散了秋末的寒意。
這個男人的細心,永遠體現在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裏。
孟霖澤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子平穩地駛出校門,匯入車流。
“我們要去哪兒?”涵雪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街景,忍不住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孟霖澤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神秘的笑。
涵雪哼了一聲:“神神秘秘的。”
孟霖澤沒有接話,隻是伸手開啟了車載音響。輕柔的爵士樂流淌出來,薩克斯的聲音慵懶又溫柔,和車廂裏淡淡的雪鬆香混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讓人安心又沉醉的氛圍。
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漸漸從高樓林立的市區變成綠樹成蔭的郊區,又從郊區變成青磚黛瓦的小鎮。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暖黃色的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孟霖澤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涵雪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線條淩厲又好看,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專注開車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她忽然想起林曉說的話——“孟霖澤看到你肯定走不動路”—可現在走不動路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涵雪趕緊收回視線,假裝看窗外的風景,心跳卻快得不行。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鍾,終於停下來了。
涵雪推開車門,眼前的一切讓她愣住了。
這是一個小鎮。不,說“小鎮”不太準確,這更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江南水鄉。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邊是白牆黛瓦的老房子,屋簷下掛著紅燈籠,暖紅色的光倒映在河麵上,像是碎了一河的紅寶石。河水靜靜流淌,偶爾有幾片落葉漂過,蕩起細微的漣漪。遠處有古戲台傳來的咿呀唱腔,混著晚風和水聲,像是一首古老又溫柔的歌。
“這裏……”涵雪轉頭看向孟霖澤,眼睛裏全是驚喜。
“這是我小時候常來的地方。”孟霖澤走到她身邊,目光投向遠處,“我外婆家就在這個鎮上。小時候每次放暑假,我都會來這裏住一段時間。”
涵雪想象了一下小時候的孟霖澤———個穿著短褲T恤的小男孩,在青石板路上跑來跑去,手裏舉著糖葫蘆,跑到河邊捉蜻蜓,被外婆喊回家吃飯。這個畫麵太可愛了,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麽?”孟霖澤問。
“笑你小時候的樣子,”涵雪說,眼睛彎成月牙,“肯定很可愛。”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現在不可愛了?”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你又不是可愛型的。”
“那我是什麽型的?”
涵雪想了想,小聲說:“帥型的。”
孟霖澤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和平時那個冷酷的霸道總裁判若兩人。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呢,像是做過千百遍。
“走吧,”他說,“帶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分鍾,來到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店麵不大,甚至可以說很不起眼——木質的招牌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斑駁,門口的台階被踩得光滑發亮,兩扇木門推開時會發出“吱呀”的聲響。但就是這樣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卻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店門口一直蜿蜒到巷子口,少說也有二十來個人。
“這家店的招牌是紅豆雙皮奶和芒果西米露,”孟霖澤說,目光變得柔和,“我從小吃到大。”“你小時候也吃這個?”
“嗯。每次來外婆家,她都會帶我來吃。”孟霖澤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後來外婆走了,我還是會來。每次吃的時候,就會想起她。”
涵雪看著他,心裏湧上一股心疼。她想象著一個小男孩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捧著一碗雙皮奶,身邊是慈祥的外婆——然後畫麵一轉,小男孩長大了,獨自一人坐在同樣的位置,吃著同樣的雙皮奶,身邊的人卻不在了。
“那今天我陪你吃。”涵雪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孟霖澤看著她,眼底的光變得更柔和了。他沒有說謝謝,但涵雪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比“謝謝”更重的東西。
兩人排了十五分鍾的隊。排隊的間隙,涵雪注意到身後有一對老夫婦,老太太挽著老先生的手臂,兩人頭發都白了,但臉上的笑容像年輕人一樣鮮活。老先生低頭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什麽,老太太笑著拍了他一下,像個小姑娘一樣害羞。
涵雪看著他們,忍不住彎了嘴角。
“看什麽?”孟霖澤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看他們。”涵雪小聲說,“你看那個老爺爺看老奶奶的眼神,還像年輕時候一樣。”
孟霖澤看了那對老夫婦一眼,又低頭看向涵雪。她的眼睛裏倒映著紅燈籠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整條銀河。
“以後我們也會這樣的。”他說。
涵雪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孟霖澤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看手機,心跳快得像擂鼓。
終於輪到他們了。涵雪點了一份紅豆雙皮奶,孟霖澤點了一份芒果西米露。兩人端著碗,在河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涵雪舀了一勺雙皮奶送進嘴裏,奶香濃鬱,甜而不膩,紅豆煮得軟爛入味,入口即化。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好吃!”
“喜歡就好。”孟霖澤看著她滿足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把自己碗裏的芒果舀了幾塊放到她的碗裏,“嚐嚐這個。”
涵雪吃了一口芒果,清甜爽口,和雙皮奶的濃鬱相得益彰。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然後又吃了一口,完全停不下來。
孟霖澤看著她吃得開心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吃到了喜歡的菜,眼睛會亮起來,像一隻偷吃到小魚幹的貓。
他就是在那一刻確定了:他想讓這個女孩的眼睛,永遠這麽亮下去。
兩人吃完了甜品,沿著河邊散步。河麵上漂著幾盞花燈,燭火在夜色中微微搖曳,像是一顆顆漂浮的星星。遠處的古戲台上有人在唱越劇,婉轉的唱腔穿過夜色和水聲,飄進耳朵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涵雪。”孟霖澤忽然開口。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這裏嗎?”
涵雪搖了搖頭。
孟霖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河麵上的燈光倒映在他眼睛裏,像是碎了的星星,明明滅滅,溫柔得不像話。
“因為我想讓你走進我的過去。”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想讓你知道我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想讓你看看我長大的地方。不想讓你覺得,我隻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孟氏集團的少爺’。我想讓你看到真實的我——一個會想念外婆、喜歡吃紅豆雙皮奶、小時候會在河邊捉蜻蜓的普通人。”
涵雪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紅了。她想起他在石橋上說的話,“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像別的孩子一樣,有一個正常的童年”原來他帶她來這裏,不隻是為了吃一碗雙皮奶,而是想把她介紹給他最珍貴的記憶,想讓她認識那個還沒有被“孟氏集團繼承人”這個身份包裹住的,最本真的孟霖澤。
“你本來就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人,”涵雪說,聲音有點哽咽,“至少在我麵前不是。”
孟霖澤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涵雪。”
“嗯?”
“謝謝你今天願意來。”
涵雪低下頭,看著河麵上的花燈。
“謝謝你帶我來,”她說,“我很開心。”
兩人在河邊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晚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清涼和桂花的甜香。涵雪的頭發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孟霖澤伸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微涼的觸感讓涵雪渾身一顫。
“走吧,”孟霖澤收回手,“帶你去下一個地方。”
“還有?”涵雪抬頭看他。
“嗯。”
孟霖澤帶著涵雪穿過小鎮的主街,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壁,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在夜色中像是一幅墨綠色的油畫。巷子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石橋。
橋很老了,橋麵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縫隙裏長著青苔。橋欄杆是石頭的,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依然結實。橋下是一條淺淺的小河,河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橋的另一頭,是一片小小的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首自然的搖籃曲。
“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孟霖澤靠在橋欄杆上,看著遠處的竹林,目光變得很遠很遠,“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坐一會兒。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外婆來找我回家吃飯。”
涵雪站在他旁邊,想象著一個小男孩獨自坐在橋上的樣子,小小的一團,抱著膝蓋,看著河水發呆。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隱隱作痛。
“你小時候不開心的時候多嗎?”她輕聲問。
孟霖澤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
“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家裏管得很嚴,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別的孩子在玩的時候,我在上課。別的孩子在放假的時候,我在跟著父親跑生意。五歲開始學英語,六歲學鋼琴,七歲學企業管理,你能想象嗎?一個七歲的孩子,坐在會議室裏,聽一群大人討論財務報表。”
涵雪的眼眶紅了。
“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像別的孩子一樣,有一個正常的童年。不用學什麽企業管理,不用背什麽財務報表,就是簡簡單單地玩,和小朋友去河裏捉魚,在操場上踢球踢到天黑,被媽媽喊回家吃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這個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簽檔案留下的痕跡。她的手很小,軟軟的,涼涼的,握著他的時候微微發抖。
孟霖澤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回握住她。
“那你現在呢?”涵雪問,聲音有點啞,“你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孟霖澤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又好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是藏著整個宇宙,而在那宇宙的中心,隻有她一個人。
“現在最大的願望,”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是能和你一起,在這裏坐很久很久。”
涵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就是覺得心裏又酸又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開啟了,再也關不上。
孟霖澤看到她哭了,伸手幫她擦眼淚。他的指腹微涼,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手指從她的眼角滑到顴骨,又從顴骨滑到下巴,最後輕輕托住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了一下。
“怎麽又哭了?”他輕聲問,語氣裏滿是心疼。
涵雪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你小時候好可憐。”
孟霖澤笑了,笑容裏有釋然,有溫暖,還有一點點酸澀:“都過去了。”
“我知道過去了,但我還是心疼。”涵雪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小免子,“心疼小時候的你。”
孟霖澤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涵雪以為時間停止了,久到河麵上的花燈漂遠了一盞又一盞,久到古戲台上的戲曲聲停了又起。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涵雪。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我會當真的。”
涵雪愣了一下:“什麽當真?”
“當真你是在乎我的。”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我……我本來就在乎你。”她小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但在安靜的夜晚,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石橋上,在月光和河水的見證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孟霖澤沒有說話。
涵雪偷偷抬頭,看到他正看著自己。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情緒激動的紅,而是一種克製的、壓抑的、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紅。
他的眼底有光在閃爍。那是涵雪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冷靜,不是從容,不是那種一切都盡在掌握的篤定。是驚喜,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驚喜,是一個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答案的人,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的表情。
“你說什麽?”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涵雪咬了咬嘴唇,鼓起全身的勇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說,我在乎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孟霖澤,我在乎你。”
風停了。
河麵上的花燈靜靜地漂著,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橋上,緊緊靠在一起。遠處的竹林不再沙沙作響,古戲台上的戲曲聲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兩顆心跳動的聲音。
孟霖澤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現在他兩隻手握著她的兩隻手,把她整個人都拉進了自己的懷抱範圍。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掌心有一點汗,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麵對幾十億的合同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緊張得手心出汗。
涵雪沒有抽開手。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涵雪。”孟霖澤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又溫柔。
“嗯?”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涵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讓你等了這麽久。”孟霖澤笑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值得的。”他說。
兩人站在石橋上,手牽著手,看著遠處的竹林和月光。
晚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清涼和桂花的甜香。涵雪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穩定的心跳聲,心裏忽然覺得很平靜,不是那種心如止水的平靜,而是在波濤洶湧的心動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孟霖澤。”涵雪忽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等我能走路了,就當麵告訴我一件事。”
孟霖澤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像雨後的小草,清新又脆弱。
“你想知道?”他問。
涵雪點了點頭。
孟霖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又像是在把藏在心裏很久的話,一點一點地掏出來。
“我想告訴你的是……”
他頓了頓,深呼吸了一下。
“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幫了我什麽,也不是因為你是工程監工,更不是因為你是什麽新生代表。我對你好,隻是因為你。因為你是涵雪。因為你在聯誼會上說‘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那種真誠,不是裝出來的。因為你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衝上去出頭,哪怕自己也會受傷。因為你倔強、要強、嘴硬心軟,明明在乎了還要裝作不在乎。因為你會為了幫我核對工程資料,認認真真地看每一頁檔案,比那些拿工資的工程師還仔細。”
涵雪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說‘本小姐要遲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那一刻我就想,這個女孩子,真有意思。她不怕我,不討好我,不因為我的身份而對我另眼相看。在她眼裏,我不是孟氏集團的少爺,隻是一個撞了她的‘眼瞎的人’。”
孟霖澤說到這裏,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涵雪,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麵就喜歡你了。”
涵雪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哭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地握緊他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差距。”孟霖澤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門不當戶不對,身份懸殊,別人會怎麽看。但涵雪,我想告訴你,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其他的,我來解決。”
涵雪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真的……不介意嗎?”她小聲問,“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
“涵雪。”孟霖澤打斷了她,聲音溫柔但堅定,“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家世。就算你是路邊賣花的姑娘,我也喜歡你。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
涵雪哭得更凶了。
孟霖澤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別哭了,”他輕聲說,“再哭眼睛就腫了。”“我控製不住……”涵雪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為什麽要說這麽多讓我哭的話……”
孟霖澤笑了,胸腔微微震動,笑聲透過襯衫傳到涵雪的耳朵裏,低沉又溫柔。
“因為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他說。
涵雪在他懷裏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一隻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小兔子。
“孟霖澤。”
“嗯?”
“我也喜歡你。”
孟霖澤的眼睛亮了一下。
“雖然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但是……我就是喜歡你。”涵雪的聲音還有點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說清楚,“喜歡你給我送早餐,喜歡你教我高數,喜歡你在下雨天給我送傘。喜歡你帶我來這裏吃雙皮奶。喜歡你叫我“乖’的樣子,喜歡你吃醋的樣子,喜歡你明明生病了還嘴硬說沒事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
“孟霖澤,我喜歡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知道,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個想到的人也是你。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想你,你在的時候我還是會想你。我上課走神是因為在想你。我失眠睡不著是因為在想你,我在草稿紙上寫滿你的名字,我完了,我徹底完了。”
說到這裏,涵雪自己都笑了,笑中帶淚。
“所以,是的,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孟霖澤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力氣很大,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涵雪,”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又溫柔,“謝謝你喜歡我。”
涵雪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謝謝你等我。”她說。
孟霖澤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會一直等你的。等你長大,等你畢業,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涵雪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河麵上的花燈漂遠了,古戲台上的戲曲聲也停了。小鎮的夜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兩顆心一起跳動的聲音。
很久很久之後,涵雪從他懷裏抬起頭。
“孟霖澤。”
“嗯?”
“以後你每年都要帶我來這裏吃雙皮奶。”
“好。”
“每年都要。”
“每年都要。”
“拉鉤。”
孟霖澤笑了,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涵雪認真地說。
像是小時候和小夥伴約定什麽重要的事情一樣認真。
孟霖澤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一百年不夠。”他說。
“那要多久?”
“一輩子。”
涵雪的臉紅了,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好,”她說,“一輩子。”
孟霖澤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是蜻蜓點水,又像是春風拂麵。涵雪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動,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月光灑在石橋上,灑在兩個緊緊依偎的人身上。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河麵上的花燈已經漂到了下遊,隻剩下零星幾點燭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這一刻,涵雪覺得,時間可以永遠停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