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週,天氣突然變冷了。
涵雪坐在教室裏,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心裏有點不安。天氣預報說今天有暴雨,但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沒下,像是憋著一口氣,等著什麽時候爆發。
最後一節課是下午四點半。涵雪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學樓,發現天色已經暗得像晚上七八點。烏雲壓得很低,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香樟樹東倒西歪。
她加快腳步往宿舍走,但走到半路,雨就下來了。
不是慢慢下起來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水,嘩的一聲,整個世界都被雨幕吞沒了。涵雪沒帶傘。她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是晴天,誰能想到下午會突然下暴雨。
她跑到最近的一個屋簷下躲雨,但身上已經濕了大半。白襯衫貼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掏出手機,想給林曉打電話讓她送傘,但手機螢幕一亮,她先看到了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下雨了,帶傘了嗎?
涵雪猶豫了一下,回複道。
涵雪:沒有,在教學樓旁邊的涼亭躲雨。
訊息發出去,孟霖澤秒回。
孟霖澤:等著。
隻有兩個字。但涵雪看著這兩個字,心裏的慌亂一下子就安定了。
她靠在涼亭的柱子上,看著外麵的暴雨。雨水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遠處雷聲滾滾,閃電時不時劃破天空。風夾著雨吹進涼亭,她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冷得直發抖。
十分鍾過去了。
二十分鍾過去了。
涵雪有點不安。從校門口到教學樓,走路也就十五分鍾。孟霖澤說“等著”,但二十分鍾了還沒出現。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訊息,又怕他在開車,打字不方便。
又過了五分鍾,雨幕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涵雪眯起眼睛看去——是孟霖澤。
他沒有打傘。
他從雨裏跑過來,全身都濕透了。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貼在身上,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但他的懷裏,緊緊護著一把傘。
一把淺藍色的傘,是涵雪喜歡的顏色。
他跑到涼亭裏,喘著氣,把傘遞給她。
“給你的。”他說,聲音有點啞。
涵雪看著他那副落湯雞的樣子,又看著他懷裏那把幹幹爽爽的傘,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麽不打傘?”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車裏隻有一把傘。”孟霖澤說得輕描淡寫,
“我怕你等急了,直接從停車場跑過來的。”
從停車場到教學樓,至少要走十五分鍾。他跑了十五分鍾,在大雨裏,就為了給她送一把傘。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別哭啊,”孟霖澤有點慌了,“是不是淋到雨了?冷嗎?”
他伸手想幫她擦眼淚,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的手上全是雨水,怕弄髒她的臉。
涵雪看著他的動作,心裏又酸又漲。
她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孟霖澤愣住了。
涵雪的手很小,很涼,但抓著他的時候,力氣很大。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麵前,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一點一點地幫他擦幹手上的雨水。
“你這個人,”她低著頭,聲音有點哽咽,“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
孟霖澤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沒事,我身體好,不會感冒。”他說。
“誰說不會感冒?”涵雪抬頭瞪他,眼睛紅紅的,像一隻生氣的小兔子,“你看你全身都濕透了,襯衫都能擰出水來了!”
孟霖澤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忽然笑了。
“你笑什麽?”涵雪更生氣了。
“笑你關心我的樣子。”他說,語氣溫柔得不像話,“很可愛。”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了,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誰?誰關心你了!我隻是怕你感冒了沒人給我送早餐!”
“好,是我想多了。”孟霖澤的笑意更深了。
兩人在涼亭裏站了一會兒。雨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風夾著雨吹進來,涵雪打了個噴嚏。
孟霖澤皺了皺眉,脫下濕透的西裝外套,擰了擰水,然後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穿上,別感冒了。”
“你自己都濕透了,還給我穿?”
“我不冷。”
“你騙人,你的手都是涼的。”
“那是被雨淋的,不是冷。”
涵雪看著他,又氣又心疼。她知道他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人,說什麽都沒用。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孟霖澤說,撐開了那把淺藍色的傘。
涵雪猶豫了一下,鑽進了傘下。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涵雪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溫度,雖然他全身都濕透了,但他的身體還是熱的。
雨砸在傘麵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兩人走在雨中,誰都沒有說話。但涵雪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走到宿舍樓下,涵雪停下腳步。
“你等一下。”她說,然後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孟霖澤站在樓下,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過了大概五分鍾,涵雪又跑了出來。她換了一身幹衣服,手裏拿著一條幹毛巾和一杯熱水。
“毛巾給你擦頭發,熱水給你喝。”她把東西塞到他手裏,語氣不容拒絕,“別感冒了。”
孟霖澤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涵雪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你怎麽回去?外麵還在下雨。”
“我叫王叔來接我。”
“那你現在叫了嗎?”
“還沒有。”
“那你快叫啊!”
孟霖澤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好,我現在就叫。”
他拿出手機,給王管家打了電話。
涵雪站在旁邊,看著他打電話的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想照顧他。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打完電話,孟霖澤看著她:“王叔十分鍾就到。”
“那你在樓下等著,別到處跑。”涵雪說,“我上去了。”
“嗯。”
涵雪轉身往樓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
孟霖澤站在宿舍樓門口,手裏拿著毛巾和熱水,看著她笑。
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飛快地轉身跑上了樓。
回到宿舍,林曉不在。涵雪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孟霖澤。
他沒有離開,就站在門口,用她給的毛巾擦頭發。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朝著她的窗戶揮了揮手。
涵雪嚇了一跳,他怎麽知道她在看他?
她趕緊蹲下身子,躲到窗台下麵。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探出頭,看到孟霖澤還在樓下,嘴角帶著笑。
然後她看到王管家的車來了。
孟霖澤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出校園。
涵雪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窗台上,抱著膝蓋。
她拿出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我看到你躲在窗台後麵了。
涵雪:……你怎麽看到的?
孟霖澤:你宿舍的燈亮著,窗簾動了一下。
涵雪:你的觀察力也太強了吧。
孟霖澤:不是觀察力強。是因為我在看你。
涵雪盯著這行字,臉又紅了。
涵雪:你開車別玩手機。
孟霖澤:王叔在開。
孟霖澤:毛巾很暖和,熱水也很好喝。
孟霖澤:謝謝你,涵雪。
涵雪的嘴角韌了起來。
涵雪:不客氣。你別感冒了就行。
孟霖澤:嗯。
孟霖澤:你也是。把濕衣服換了,喝點熱水。
涵雪:已經換了。
孟霖澤:乖。
又是這個字。
涵雪把手機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幾次。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他的“乖”了。甚至,有點喜歡。
這個認知讓她又羞又慌。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
完了完了完了。
她是真的喜歡上孟霖澤了。
第二天早上,涵雪醒得很早。
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給孟霖澤發訊息。
涵雪:你感冒了嗎?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都沒有回複。
涵雪有點不安。
孟霖澤從來都是秒回的,除非在開會。
但現在才早上七點,不可能這麽早開會。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複。
她坐不住了,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孟霖澤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涵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你感冒了?”
“沒事,就是有點頭疼。”孟霖澤輕描淡寫地說。
“你等著。”涵雪說完就掛了電話。
她飛快地洗漱換衣服,拿上書包就往外跑。林曉還在睡覺,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去哪兒?”
“出去一趟!”
涵雪跑到校門口,打了一輛車,直奔孟霖澤的公寓。她知道地址——上次孟霖澤無意中提過一次,她記住了。
到了公寓樓下,涵雪在附近的藥店買了感冒藥、退燒貼和一盒潤喉糖,又去旁邊的早餐店買了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她站在公寓門口,按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門纔開啟。
孟霖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亮了。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沙啞,但帶著笑意。
“來看你有沒有死。”涵雪板著臉說,把東西塞到他手裏,“給你買了藥和粥,自己吃。”
孟霖澤看著手裏的東西,又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進來坐。”他說。
涵雪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了進去。
孟霖澤的公寓很大,裝修簡潔又高階,黑白灰的色調,和他這個人一樣冷峻。但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杯熱水和一盒抽紙,旁邊的沙發上扔著一條毯子,一看就是病人窩過的地方。
“你把藥吃了,粥趁熱喝。”涵雪站在客廳裏,有點侷促,“我先走了。”
“等等。”孟霖澤叫住她。
涵雪回頭,看到他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那盒感冒藥,看著她。
“你跑了這麽遠過來,就為了送個藥?”
“不然呢?”涵雪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涵雪。”孟霖澤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她心上,“你是在關心我嗎?”
涵雪的耳根紅了。
“我就是……怕你感冒了沒人給我送早餐。”
孟霖澤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這個理由,你已經用過了。”
涵雪的臉更紅了。
“那我走了!”她轉身就走。
但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孟霖澤的手很燙——他果然在發燒。
但他的力氣還是很大,輕輕一拉,就把她拉了回來。
涵雪撞進了他的懷裏。
他的懷抱很熱,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她能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她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別走。”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沙啞又溫柔,“陪陪我。”
涵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愛哭。但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感受到他發燙的體溫,她就忍不住。
“你這個人,”她哽咽著說,“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
孟霖澤輕輕笑了,笑聲震得胸腔微微顫動。
“以後不會了。”他說。
涵雪靠在他懷裏,沒有推開他。
她想,就這樣吧。
不掙紮了。
她就是喜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