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墨白在那間狹小且暗無天日的出租屋裏，整整躺了三天。
窗簾死死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機就扔在枕頭邊，螢幕偶爾亮起，是外賣軟體推送的優惠資訊，或者是直播平台發來的“您的好友已開播”提醒。他懶得看，也懶得劃掉。
桌上放著三天前從公司帶迴來的那個紙箱——其實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一個用了很久的舊滑鼠，還有一盆快要幹死的綠蘿。那是喬情曾經放在他辦公桌上的，說“辦公室有點綠色好看”。他走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把它也帶上了。
現在那盆綠蘿的葉子已經完全蔫了，黃了，像是也在陪著他一起枯萎。
第三天深夜，墨白終於有了一點力氣。他掙紮著坐起來，頭暈目眩，胃裏翻湧著酸水。他已經三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隻是偶爾灌幾口水，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
他拿起手機，手指習慣性地點開了相簿。
那個命名為“qq”的加密相簿還靜靜躺在那裏——qq，喬喬，也是“喬情”的縮寫。他當時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要記錄他們之間所有的美好。
第一張，不是照片，是遊戲截圖。那是他和喬情在《笑傲江湖》裏的第一次“拍照”。那時候他還隻是公司最底層的代練，而她已經是高高在上的老闆。她操縱著那個一身流光溢彩裝備的女俠“喬喬”站在主城最高處的城樓上，俯瞰眾生。而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號“白墨”，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站在她旁邊，截了一張圖。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其實是在掛機，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她旁邊。
可那張截圖，他保留了很久。
第二張，還是遊戲截圖。那是他們第一次在五霸崗約會，“喬喬”與“白墨”在寂靜的夜色裏共浴池水，月光打在池水上，映得水麵上的兩人更具旖旎溫情。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全是遊戲裏的合影。
從城樓到副本，從競技場到姻緣樹下，從初識到結為遊戲cp，再到後來……現實中的牽手，擁抱，共眠。
墨白一張張翻著，從最初的嘴角不自覺上揚，到後來的眼眶泛酸，再到最後的麻木空洞。
他突然覺得有些搞笑。
自己在期待什麽呢？
她可是自己的女老闆啊？從一開始，她就是那個高高在上、揮金如土的喬情，而他，不過是她眾多代練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她給他發工資，他替她幹活。她偶爾施捨一點溫柔，他就感激涕零、掏心掏肺。
她說過“我愛你”嗎？說過。可那是在床上，在酒後，在情緒最濃烈的時刻。清醒之後，她依然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女總裁，而他，依然是那個需要仰她鼻息才能生存的“代練”。
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他憑什麽覺得，她會為了他改變？憑什麽覺得，他會是那個“例外”？
墨白看著螢幕上那張婚禮當天的截圖——她穿著潔白婚紗，笑得明媚燦爛，美得不像真人——忽然覺得很可笑。
可笑的是他自己。
手指懸在【刪除相簿】的紅色按鈕上方，微微顫抖著。
刪了吧。
刪了，就徹底結束了。
那些迴憶，那些溫存，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她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他，她愛的，隻是他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剛好填補了那個空缺。現在空缺填滿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他的手指，怎麽都點不下去。
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長歎一聲，退出了相簿，將手機扣在胸口。
他捨不得。
明知道不該再留戀，明知道留著隻會讓自己更痛苦，可他就是捨不得。那些迴憶，是他這輩子最接近“幸福”的時刻。哪怕那個“幸福”隻是海市蜃樓，他也捨不得親手將它摧毀。
第四天清晨，墨白拖著虛弱的身子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了身幹淨衣服。
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卻終於有了一點人樣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墨白，該活了。”他對著鏡子說，“迴歸正常生活，就不會再想她了。”
他開啟電腦，登入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直播賬號。
“大家好，我是墨白。好久不見，今天開始恢複直播，接各種遊戲代練單子，有需要的老闆可以私信。”
直播間冷冷清清，隻有兩三個路人觀眾，停留不到一分鍾便離開。
墨白不在意，開始按照以前的流程，發布接單資訊。
可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
那些曾經對他客客氣氣、甚至會主動找他的熟人們，現在要麽已讀不迴，要麽直接拉黑。偶爾有幾個接了電話的，也是支支吾吾地找各種理由推脫。
他後來才知道，喬情的助理對外放出了風聲：墨白因得罪喬總，與他合作需謹慎。這無異於在代練圈給他判了“死刑”。沒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小小的代練，去得罪“喬情”。
墨白隻能從最底層接一些小單——幫新手玩家過劇情任務，給副本萌新當“保姆”，甚至是那些單價隻有十幾二十塊的日常清任務。
以前一單幾百上千，現在累死累活一整天，掙不到以前一小時的零頭。
他的生活變得機械而重複：清晨起床，開直播，接單，清任務，調號，換號，繼續接單。偶爾下播後，他會站在出租屋狹小的陽台上，看著遠處“滄笙踏歌”大廈頂端那常年亮著的燈光，發很久的呆。
然後，不可避免地想起她。
想起她穿紅裙子的樣子，想起她發脾氣時摔杯子的樣子，想起她在江邊主動吻他時睫毛輕顫的樣子。
每一次想起，心髒就像被人狠狠攥住，悶悶地疼。
他知道這種想念是毒藥，可他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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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喬情的生活，彷彿從未因為他的離開而有任何改變。
喬情的總裁辦公室裏的擺設一如從前，隻是角落那張曾經屬於墨白的桌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時尚、更符合“總裁貼身助理”身份的工作台。
工作台前坐著的，是一個二十出頭、染著銀灰色頭發、五官精緻得像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年輕男孩。
阿哲。
他是喬情從另一家遊戲公司挖來的頂級代練，技術一流，長相出眾，嘴還特別甜。入職第一天，就一口一個“喬總”叫得親熱，哄得喬情心情大好。
“喬總，您看這個號的心法搭配，我幫您優化了一下，輸出能提升至少百分之二十。”阿哲側過身，湊到喬情電腦前，手指在螢幕上點著，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進喬情鼻尖。
喬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張年輕帥氣的臉，嘴角微微上揚：“不錯，阿哲，你比我想象的還能幹。”
“那當然，能為喬總效力是我的榮幸。”阿哲轉過頭，那雙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喬總喜歡什麽風格的，我都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話帶著一絲曖昧的暗示，喬情不是聽不出來，卻沒有製止，隻是淡淡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接下來的日子，阿哲幾乎成了喬情的“標配”。上班陪她處理工作，下班陪她應酬，週末陪她逛街、打遊戲、出入各種高階社交場合。
喬情帶著阿哲參加了一場又一場的商業酒會，逢人便介紹：“這是我的新代練，阿哲，技術一流，年輕有為。”
那些商界的朋友看在眼裏，心照不宣地笑著附和：“喬總眼光一向好。”
甚至有一次，在私人聚會上，喬情喝了點酒，摟著阿哲的肩膀，對著閨蜜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說不定就是我一輩子的那個人了。”
閨蜜笑著打趣：“你之前不是也說墨白是一輩子的嗎？”
喬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擺了擺手：“提他幹嘛，過去了。”
“一輩子”。
這個詞，她曾對墨白說過。在江邊的求婚夜，在婚禮的誓言台，在無數個纏綿的深夜。
現在，她對著另一個男人，又說了同樣的話。
阿哲並不知道喬情和墨白之間那些複雜糾葛的細節，但他知道，喬情對墨白，絕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麽“過去了”。
他見過喬情深夜獨自在辦公室對著手機發呆的樣子，見過她偶爾在遊戲裏輸入“白墨”兩個字又迅速刪掉的猶豫，更見過她那條從未捨得刪掉、卻再也沒開啟過的聊天記錄——備註名還是“墨白”。
他嫉妒。
不是因為多愛喬情，而是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努力，似乎都無法完全取代那個落魄的代練在她心裏的位置。
他恨這種“輸給一個**絲”的感覺。
有一天，阿哲無意間刷到了墨白的直播間。直播畫麵裏，墨白聲音憔悴了很多，但依舊兢兢業業地打著幻陣單子，語氣平和，偶爾還會跟直播間觀眾開個玩笑。
阿哲盯著螢幕，一個惡毒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形。
當晚，他陪喬情應酬迴來，趁著喬情微醺放鬆，他試探著開口：
“喬總，我最近看到……墨白又開始接單了。”
喬情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聲音聽不出情緒：“哦？是嗎？”
“嗯，”阿哲觀察著她的表情，斟酌著措辭，“他現在混得挺慘的，接的都是些小單子，一單才幾十塊錢。我在想……當初他在您這兒的時候，您應該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錢吧？那些工資、賬號、還有……各種開銷。”
喬情放下酒杯，沒有說話。
阿哲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像是為她著想一般：“喬總，我就是覺得，您對他仁至義盡了，他倒好，不識好歹。現在您有了我，有些東西，該清算的清算，該要迴來的要迴來，不然他還以為您離了他不行呢。”
喬情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墨白離開那天摔門而去的背影，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失望，決絕，還有一絲她不願承認的……釋然。
她想知道，他到底還在不在乎她。
如果他在乎，那她去找他要錢，他一定會憤怒，會傷心，會求她不要這樣絕情。
如果他已經不在乎了……那她就可以徹底死心，然後毫無負擔地開始新生活。
“好。”喬情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城市，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天，我去找他。”
阿哲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光。
此刻墨白的直播間裏，正在阿哲精心策劃的棋局中，蓄勢待發。
而身在棋局中的兩個人，一個以為自己是在試探舊情，一個以為自己是在重新開始，卻都不知道，更大的風暴，即將將他們再次捲入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