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點,墨白準時開播。
直播間的人氣比前幾天稍微好了一些,從寥寥兩三個人漲到了二十多個。大多是些閑散的路人,偶爾有幾個看他操作不錯、說話實在的老玩家,會停下來聊幾句。
“墨白,今天打什麽本?”
“墨白,幫我看下這個號的屬性唄,我感覺輸出一直上不去。”
墨白一邊操作著手裏接的單子賬號,一邊抽空迴複彈幕。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彷彿這幾天的落魄和心碎都已經被他藏進了最深的角落。
“這個號的暴擊堆得有點溢位了,可以勻一部分到破防上,輸出會更穩。”
“對,那個副本的boss二階段有個機製,你站到它背後輸出就能規避那個範圍傷害。”
彈幕漸漸多了起來,有幾個老觀眾開始跟他閑聊。
“墨白,你之前不是在喬總那幹得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出來單幹了?”
墨白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人往高處走嘛,想試試自己單幹。”
他沒有說被開除的事,也沒有提喬情。那些事,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高處?你這人氣也不高啊哈哈哈。”有觀眾開玩笑。
墨白也跟著笑:“慢慢來嘛,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直播間裏氣氛輕鬆,墨白和幾個老闆聊得投機,甚至有人主動加了他的聯係方式,說要長期合作。墨白的心情難得地好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真實了幾分。
他正在專心調整一個號的技能搭配,沒注意到直播間右上角的訪客列表裏,多了一個id。
“瞧瞧”。
這個id沒有頭像,沒有等級,看起來像是剛註冊的小號。它安靜地掛在列表裏,像一隻蟄伏的貓,盯著螢幕那頭的墨白。
喬情坐在公寓的沙發上,穿著真絲睡袍,手裏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墨白的直播間。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開啟這個直播間。也許是因為阿哲今天提到他了,也許是因為喝了點酒情緒有些失控,也許隻是因為……她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直播間裏,墨白說話的語氣還是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和。他正對著麥克風說著什麽,嘴角帶著笑,似乎在和另一個“老闆”聊得很開心。
另一個“老闆”。
喬情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到他對著螢幕那頭的人笑,聽到他用那種曾經隻對她用過的溫柔語氣說“沒問題,這個我幫你搞定”。她看到他桌上擺著的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那是她當初隨手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沒想到他走的時候帶走了。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
他怎麽可以笑得出來?
他怎麽可以在離開她之後,還能對著別人笑得這麽開心?
他怎麽可以……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喬情的手指在螢幕上狠狠戳了幾下,在墨白直播間的公屏上打下一行字:
“墨白還錢!”
彈幕飛速滾動著,她這行字又短又不起眼,很快就被淹沒在其他的聊天和刷屏裏。
墨白根本沒注意到。
他還在認真地調著號,和那個“老闆”討論技能搭配,笑得雲淡風輕。
喬情等了十幾秒,沒看到任何迴應。她又發了一遍:
“墨白還錢!”
還是沒反應。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她的手指越敲越重,幾乎要把螢幕戳穿。
依然石沉大海。
喬情的怒火燒得更旺了。他竟然敢忽視她?他竟然敢當作沒看到?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直播間下方的【申請連線】按鈕。
墨白正在調號,螢幕上突然彈出一個連線申請,id叫“瞧瞧”。
瞧瞧?
墨白皺了皺眉,這個id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猶豫了一下,出於主播的禮貌,還是點下了【接受】。
連線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到讓他心髒驟停的聲音。
“墨白。”
奶兇奶兇的,帶著怒意,帶著委屈,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墨白的手猛地一抖,滑鼠差點飛出去。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隨即被鋪天蓋地的複雜情緒淹沒。
是她。
是喬情。
她怎麽會在這裏?她為什麽要連線?她……
“墨白,你能不能把錢還我!”喬情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著刻意的兇狠,卻掩不住那一絲顫抖。
墨白愣住了:“什麽錢?”
“我給你花了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喬情的音量拔高,“工資、獎金、裝備、賬號、吃飯、逛街……哪一樣不是我的錢?你現在拍拍屁股走人了,這些錢怎麽算?”
墨白皺緊眉頭,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麽:“喬情,你到底怎麽了?你缺錢嗎?”
直播間裏,觀眾們瞬間炸了鍋。
“臥槽?喬情?是那個喬情嗎?”
“喬總?”
“這是……前妻討債?”
“什麽情況什麽情況!”
彈幕瘋狂刷屏,線上人數從二十多個飆到了一百多,還在持續上漲。
喬情似乎也感覺到了觀眾的反應,但她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理直氣壯:“你別管我缺不缺錢,你欠我的,就該還!”
墨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想在直播裏跟她吵架,更不想讓外人看他們的笑話。
“喬情,如果你需要錢,我可以想辦法。但你得告訴我,到底怎麽迴事?”
“我需要你還錢!”喬情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但她死死忍著,“你欠我的,兩千塊,現在就還!”
兩千塊。
墨白愣住了。
兩千塊……他想起來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剛進公司不久,工資還沒發,急需用錢,他實在沒辦法,鼓起勇氣向喬情預支了兩千塊錢的工資。
後來發了工資,這筆錢直接從工資裏扣了。
她明明知道的。
她明明知道這筆錢早就清了。
為什麽現在要拿這個來說事?
墨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是被拖進了無底深淵。他看著螢幕上那個id“瞧瞧”,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不是來要錢的。
她是來……羞辱他的。
“這錢我會還你。”墨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我現在暫時拿不出來。你也知道,我失業了,手上的收入都不足以支撐生活。”
他說的是實話。這幾天的單子加起來還不到五百塊,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來的兩千塊還給喬情?
可喬情聽到“我會還你”這四個字,心裏卻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他要還?
他真的要把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算清楚?一筆勾銷?
“不行!現在就要!馬上就還!”喬情的聲音更加尖銳,帶著一種近乎蠻不講理的執拗。
直播間裏觀眾越來越多,彈幕刷得飛快。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有人開始指責喬情過分,也有人同情墨白的處境。
就在墨白進退兩難的時候,螢幕上突然炸開一片絢麗的特效——
一個嘉年華,緊接著一個抖音1號。
是直播間裏一個老闆刷的。
“白老師,趕緊提現還給人家,別為這點錢丟了麵子。”在彈幕裏說。
墨白看著那些禮物,眼眶有些發酸。他和這個老闆關係不深,對方卻願意在這個時候幫他一把。
“謝謝老闆。”墨白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說,“喬情,我現在讓我小弟提現出來,然後轉給你。”
喬情聽到這句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真的不懂。
她要的從來不是那兩千塊錢。她要的是他在乎她,要的是他求她不要這樣絕情,要的是他承認他們之間還有瓜葛、還有感情。
可他卻真的打算把錢還給她。
就好像他們之間,真的隻是一筆交易。
就好像她喬情,在他墨白心裏,隻是一個要錢的債主。
“你……”喬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連線被結束通話了。
墨白掛的。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怕自己會心軟,會崩潰,會當著幾百個觀眾的麵哭出來。
他重新開啟遊戲界麵,繼續調號,手指卻止不住地顫抖。
喬情盯著手機螢幕上“連線已結束”的提示,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掛了她的電話?
他竟然敢掛她的電話?
一股巨大的怒火夾雜著委屈和不甘,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她退出直播間,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被她拉黑又放出來、放出來又拉黑的號碼,狠狠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墨白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疲憊。
“你什麽時候還我錢!”喬情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現在就還給我!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喬情,”墨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即將飄落的葉子,“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讓你還錢!”
“你知道那筆錢早就清了。”
“我說沒清就沒清!”
“……”墨白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喬情以為他掛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喬情從未聽過的、近乎絕望的平靜。
“喬情,你現在……很缺錢嗎?”
喬情愣住了。
“還是說,”墨白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隻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墨白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
“如果是這樣,那你贏了。”墨白說完這句,電話裏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
喬情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讓他痛苦了,讓他難堪了,讓他在幾百個觀眾麵前丟臉了。
可她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
她為什麽會覺得……好像失去的更多了?
墨白欠自己的,從來不是錢債,是情債啊!
墨白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直播間裏觀眾還在刷屏,有人安慰他,有人罵喬情,有人問後續。他什麽都看不進去,什麽都聽不進去。
他想起剛才喬情在電話裏咄咄逼人的語氣,想起她說“兩千塊”時的理直氣壯,想起她要求“現在就還”時的蠻橫。
她變了。
變得讓他陌生,讓他害怕。
還是說,她一直都是這樣的,隻是他以前被愛情矇蔽了雙眼,沒有看清?
墨白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喬情對著別的男人說“這是我一輩子的那個人”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自己纔是那個小醜。
從頭到尾,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