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月圓。
蘇小晚是被一陣壓抑的悶哼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發現煤球不在枕頭上。窗外月光皎潔,照得房間裏一片銀白。
聲音從軟榻的方向傳來。
蘇小晚轉頭看去,心髒猛地一縮。
厲天闕蜷縮在軟榻上,雙手死死抓著榻沿,指節泛白。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雲絲地毯上。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角的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血管在膨脹,又像是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
“魔尊大人?”蘇小晚輕聲喊了一句。
沒有迴應。
她跳下床,赤腳走到軟榻邊,蹲下來仔細看。
厲天闕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而不規律。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靈力波動,時強時弱,像是一鍋快要沸騰的粥。
蘇小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發燒?”她皺眉,“不對,修真者不會發燒……”
她想起了什麽,翻開厲天闕的眼皮。
瞳孔在劇烈收縮放大,而且顏色在變化——從猩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迴猩紅,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爭奪控製權。
“靈力暴走。”蘇小晚喃喃道。
她在天機宗外門的時候,聽人說過這種情況。修煉某些霸道功法的人,到了特定的時候,體內的靈力會失控,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厲天闕修煉的是什麽功法她不知道,但看他這副模樣,顯然不是“輕則”的程度。
“魔尊大人,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蘇小晚拍了拍他的臉。
厲天闕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
“你堅持一下,我去找人幫忙!”
蘇小晚站起來,轉身要走。
一隻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像是鐵鉗一樣箍住了她。
蘇小晚低頭,看見厲天闕睜開了眼。
那雙猩紅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瞳孔渙散,像是看不清東西。但他的嘴唇在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別……走……”
蘇小晚愣住了。
這是厲天闕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這種……脆弱的表情。
那個讓三界聞風喪膽的九幽魔帝,此刻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死死抓著她,不讓她離開。
“我不走。”蘇小晚重新蹲下來,“但你得告訴我,你以前是怎麽處理的?有沒有什麽藥?或者什麽陣法?”
厲天闕閉上眼,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身體開始痙攣,靈力波動越來越劇烈,房間裏的東西開始震動——桌上的瓷瓶叮叮當當地響,窗欞哢哢作響,連床都在微微顫抖。
蘇小晚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爆體而亡。
而且,以他的修為,如果真的爆炸,整個魔宮都得陪葬。
“冷靜,冷靜。”蘇小晚深呼吸,腦子飛速運轉,“靈力暴走的本質是什麽?靈氣失控?那如果能疏導靈氣,讓他體內的靈氣流動恢複正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煉過一種丹藥——叫什麽來著?
對了,“靈脈疏通丹”。
那是她用寒冰靈草和火靈芝調配出來的一種丹藥,原本是用來治療經脈堵塞的。但它的原理是引導靈氣按照特定路徑流動,是不是也可以用來疏導暴走的靈力?
死馬當活馬醫吧。
蘇小晚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淡藍色的丹藥。
“魔尊大人,張嘴。”
厲天闕沒反應。
蘇小晚急了,一手掰開他的嘴,一手把丹藥塞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
幾息之後,厲天闕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身體也不再劇烈顫抖。但靈力波動依然很強,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橫衝直撞。
“不行,藥效不夠。”蘇小晚皺眉,“需要更強的……需要更直接的方法……”
“顧不了那麽多了。”蘇小晚咬牙,“救人要緊。”
“魔尊大人,接下來的事情你可能不太喜歡,但我是為了救你。”她深吸一口氣,“事後你要是想殺我,我也認了。”
她閉上眼,調動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煉氣期的靈力,在厲天闕麵前就像一滴水和大海的區別。
但她不是要用靈力壓製他。
她是要用靈力做“引導”。
這是她從“離心分離法”裏悟出來的原理——如果靈力暴走是因為靈氣在經脈裏亂竄,那隻要給它一個“方向”,它就會自己流出去。
就像水流一樣,隻要有出口,就不會泛濫。
蘇小晚的靈力很弱,但正因為弱,纔不會引起厲天闕體內靈氣的排斥。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自己的靈力,從厲天闕的胸口進入他的經脈,試圖給那些暴走的靈氣“指路”。
但剛一進入,她就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
狂暴、熾熱、如同岩漿一樣在經脈裏奔湧。她的靈力剛一接觸,就差點被吞噬。
“好家夥……”蘇小晚咬牙堅持,“這哪是靈力,這是核反應堆啊……”
她沒有退縮,而是順著厲天闕的經脈,一點一點地引導那些暴走的靈氣向丹田方向流動。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她的靈力太弱了,每一次引導都像是在試圖改變一條大河的流向。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滴落,滴在厲天闕的胸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小晚感覺自己的靈力快要耗盡了。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厲天闕體內的靈氣忽然像是找到了出口,開始自發地向丹田匯聚。
蘇小晚鬆了口氣,癱倒在厲天闕胸口。
“總算是……通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被汗水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頭頂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在做什麽?”
蘇小晚抬頭,看見厲天闕正低頭看著她。
那雙猩紅的眸子已經恢複了清明,瞳孔不再渙散,正定定地看著她。
“救你啊。”蘇小晚有氣無力地說
厲天闕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抬起手,放在她背上。
蘇小晚一愣:“你——”
“別動。”厲天闕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的靈力耗盡了,本尊渡一些給你。”
一股溫和的靈力從厲天闕的手掌傳入蘇小晚體內,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泉裏。
蘇小晚感覺自己的經脈被這股靈力滋養著,之前那種被掏空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好舒服……”她忍不住閉上眼,像隻被順毛的貓。
厲天闕看著她那副享受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你的方法,是誰教你的?”他問。
“什麽方法?”
“用靈力引導靈力。”
“沒人教,我自己想的。”蘇小晚閉著眼說,“你不是靈力暴走嗎?我就想,暴走是因為沒有方向,給它指個路不就行了?”
“指路?”
“對啊,就像……就像你在大街上亂跑,我給你指了個出口,你就跑出去了。”
厲天闕沉默了。
八百年來,每到月圓之夜,他都要忍受靈力暴走的折磨。魔宮的醫師、煉丹師、陣法師,想盡了辦法,都沒有找到解決之道。
有人提議廢掉他的功法,有人提議用藥物壓製,有人提議封印他的經脈。
但沒有一個人想到——給他“指路”。
因為指路需要弱者的靈力。
強者的靈力進入他的身體,會被他的靈氣視為入侵者,從而引發更劇烈的反抗。隻有弱到極致、不會引起排斥的靈力,才能做到這件事。
而修真界,沒有哪個強者會想到向一個弱者求助。
“蘇小晚。”厲天闕忽然叫她。
“嗯?”
“你是怎麽想到的?”
蘇小晚睜開眼,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不怕你吧。”
厲天闕看著她。
“其他人太怕你了,怕你的力量,怕你的修為,怕惹你不高興。”蘇小晚認真地說,“但我不一樣。在我眼裏,你就是一個……呃……脾氣不太好、說話不好聽、但人其實還不錯的……老闆。”
厲天闕的眼角抽了抽:“老闆?”
“就是給靈石的那個。”蘇小晚笑嘻嘻的。
厲天闕看著她那張笑臉,忽然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蘇小晚的臉撞在他胸口,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硫磺味,混著汗水的鹹味。
“魔、魔尊大人?”
“別動。”厲天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讓本尊抱一會兒。”
蘇小晚僵住了。
她趴在厲天闕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他胸腔的起伏,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你……你靈力暴走的後遺症?腦子燒壞了?”蘇小晚試探著問。
厲天闕沒說話,隻是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了眼。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煤球不知什麽時候迴來了,蹲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著軟榻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喵”。
然後它跳下窗台,鑽進被窩裏,蜷成一團,不再看了。
——
翌日清晨。
蘇小晚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厲天闕懷裏。
她的頭枕著他的胳膊,他的手摟著她的腰,兩個人的姿勢……非常曖昧。
蘇小晚的臉“騰”地紅了。
她小心翼翼地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但剛一動,厲天闕就睜開了眼。
“早。”他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剛睡醒的磁性。
“早、早啊。”蘇小晚結結巴巴,“那個……我先起來了,還要上課……”
“今天不用上課。”厲天闕說。
“為什麽?”
“本尊替你跟玄冥說了,今天休息。”
“……你什麽時候說的?”
“半夜。”
蘇小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
厲天闕看著她漲紅的臉,嘴角微微上揚:“你臉紅了。”
“我沒有!”蘇小晚否認,“是、是熱的!你胸口太燙了!”
“哦。”厲天闕淡淡地應了一聲,手卻沒有鬆開。
“魔尊大人。”蘇小晚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不能。”
“為什麽?”
“本尊胳膊麻了。”
“那你鬆開就不麻了!”
“鬆開會更麻。”
蘇小晚:“……你這什麽歪理?”
厲天闕沒有迴答,隻是閉上了眼,嘴角還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蘇小晚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蘇小晚,冷靜,冷靜。他是魔尊,你是煉氣期小嘍囉。他留你下來是因為你會煉丹,不是因為別的。
但她的心跳並沒有因此慢下來。
“魔尊大人。”她小聲說。
“嗯。”
“你的靈力暴走……每個月的月圓之夜都會發作嗎?”
“嗯。”
“那以前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厲天闕睜開眼,沉默了片刻:“硬熬。”
蘇小晚心裏一酸。
硬熬。
一個人,八百年,每個月圓之夜,獨自承受靈力暴走的痛苦。
“以後不會了。”她脫口而出。
厲天闕看著她。
“我是說……”蘇小晚趕緊解釋,“以後月圓之夜我幫你疏導。雖然我的靈力很弱,但指路還是夠用的。”
厲天闕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小晚以為他又睡著了。
“好。”他最終說,聲音很輕。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進房間。
煤球從被窩裏探出腦袋,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又縮迴去了。
它覺得,這兩個人類,真是麻煩。
明明互相喜歡,非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不過算了。
反正它有被窩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