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天。
蘇小晚坐在實驗台前,麵前擺著那個還沒開動的玉盒。盒裏裝著煤球家傳的麒麟角,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盒底,通體漆黑,表麵有一層淡淡的光暈。
整隻角,不到一斤。
六兩——按照她的計算,六兩就是這隻角的六成。一次用掉六成,隻剩四成。如果這次再失敗,就隻剩兩次機會了。
她的手懸在玉盒上方,猶豫了很久。
“怕了?”煤球蹲在實驗台一角,歪著腦袋看她。
“怕。”蘇小晚老實說。
“你之前不是挺勇的嗎?戰場上跑下去給他送丹,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是跑。跑不需要動腦子。這個是動腦子的事,不一樣。”
“你就是怕失敗。”煤球一針見血。
蘇小晚沉默了片刻:“對,我怕失敗。這些材料太珍貴了——萬年珊瑚隻有一根,鳳髓隻有一滴,麒麟角隻有一隻。用完了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煤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材料沒了可以再找,你人還在就行。你要是因為怕失敗不敢動手,那纔是真的完了。”
蘇小晚看著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忽然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隻是不想說。”煤球把腦袋別過去。
蘇小晚深吸一口氣,開啟了玉盒,用量勺取了六兩麒麟角粉末,小心翼翼地加入反應瓶中。然後是萬年珊瑚提取液——用了一個月的工夫才從那一尺珊瑚枝裏提取出來的,一共不到十滴。按丹方的配比,需要三滴。
三滴。她拿起滴管,一滴,兩滴,三滴。
反應液的顏色從透明變成了淡金色,和她之前在筆記本上看到的描述一模一樣。她的手穩住了,心跳卻快了起來。
接下來是鳳髓。
鳳棲梧給的那一小瓶,總共隻有五滴。丹方上寫的是“鳳髓一滴”。她拿起那瓶金色的液體,開啟瓶塞,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滴。
金色的液滴落入反應瓶的瞬間,瓶內的淡金色液體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猛地亮了起來。光芒從瓶口溢位來,把整個實驗室照得通明。
蘇小晚下意識閉上了眼。
等她再睜開的時候,反應液變成了琥珀色,晶瑩剔透,像是一塊融化的寶石。瓶身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低響。
“成了?”煤球湊過來看。
蘇小晚沒有迴答。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反應瓶,看著裏麵的液體從琥珀色慢慢變成深琥珀色,從深琥珀色變成暗金色,從暗金色變成——
“應該維持在這個顏色。”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暗金色,比丹方上描述的金色深了一個色號。”
震動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漸漸平息了。
蘇小晚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反應瓶從加熱架上取下來,放在冷卻架上。接下來需要自然冷卻兩個時辰——不能急,不能加速,一急就前功盡棄。
兩個時辰,她哪兒都沒去。
盯著那個瓶子,看了兩個時辰。
冷卻結束。
瓶內的液體已經完全凝固了,變成了一塊暗金色的固體,緊緊貼在瓶底。蘇小晚用一把小刀沿著瓶壁劃了一圈,然後用鑷子夾住那塊固體,輕輕一提——
出來了。
一塊大約拇指大小的、不規則的暗金色固體。表麵光滑得像鏡子,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聞起來沒有任何氣味。
“這就是九轉還魂丹?”煤球湊過來嗅了嗅。
“不是。”蘇小晚把固體放在一塊幹淨的玉板上,用小刀切下薄薄的一片,“九轉還魂丹應該是丹藥形狀,這隻是半成品。它需要經過九次‘轉’,才能成為真正的九轉還魂丹。這是第一轉。”
她拿起那片薄片,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
“你瘋了?”煤球炸毛了,“萬一是毒呢?”
“不會有毒。”蘇小晚皺著眉品味,“味道不對。應該是甜的,這個是苦的。說明溫度高了,糖分焦化了。”
她拿起筆記本,在“溫度”那一欄寫了個“過高”,又畫了個向下的箭頭。
第二轉,降溫度。
又花了三天。
第二轉的反應液顏色對了——琥珀色,和丹方上描述的一模一樣。但冷卻之後,蘇小晚嚐了一下,還是苦的。她的眉頭皺成了川字紋。
“溫度已經降到丹方的最低限了,再降就反應不成了。”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問題不在溫度。”
那在哪兒?
她翻開《丹道真解》,把關於九轉還魂丹的那幾頁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鳳髓入瓶之時,須以神識引導,方能與龍血融合。”
神識。
蘇小晚盯著那兩個字,像是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
她不會神識。神識是金丹期以上纔有的東西,她一個築基期,連神識是什麽都沒摸到過。
“煤球。”
“嗯。”
“沒有神識,煉不成嗎?”
煤球沉默了片刻:“煉過的人都有神識。你是第一個沒有神識煉這個的。”
蘇小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忽然覺得有點可笑。一個築基期的小嘍囉,連神識都沒有,居然想煉修真界最難煉的丹藥。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我可以幫你。”厲天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小晚抬頭——他靠在門框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
“怎麽幫?”
“本尊用神識幫你引導鳳髓入瓶。”
蘇小晚愣了一下:“你能用神識幫我?”
“神識雖然不能外借,但可以在你的指引下,按照你的節奏走。”厲天闕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你告訴本尊,什麽時候加、怎麽加,本尊來做。”
蘇小晚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相當於——她做大腦,他做手。她用他的神識,來彌補自己修為的不足。
但有一個問題。
“你的神識和我的靈力能同步嗎?”
厲天闕想了想:“可以試。”
第二天,他們開始試。
蘇小晚站在實驗台前,厲天闕站在她身後。她把鳳髓瓶遞給他,然後把手覆在他持瓶的手背上,閉上眼,將自己的靈力緩緩探入他的經脈。
“等我點頭,你就倒。一滴。”她說。
厲天闕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慢。
蘇小晚的靈力在他掌心遊走,感受著鳳髓瓶的溫度和震動。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漸漸同步——她的快,他的慢,慢的拉著快的,快的推著慢的,最後變成同一個節奏。
“現在。”
厲天闕的手微微傾斜,一滴鳳髓落入反應瓶。
瓶內的液體瞬間變成了琥珀色。
蘇小晚睜開眼,看著那個顏色,屏住了呼吸。和丹方上描述的一模一樣,不深不淺,不濃不淡,像是從書上剪下來貼上去的。
“成了。”她的聲音有點抖,“顏色對了。”
厲天闕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
接下來的三天,他們重複了三次這個操作。
每一次,蘇小晚都把靈力探入厲天闕的經脈,感受他掌心的溫度、瓶身的震動、反應液的顏色變化;每一次,她點頭,他倒鳳髓;每一次,顏色都對。
第三轉,琥珀色。
第四轉,深琥珀色。
第五轉,金色。
到了第六轉,蘇小晚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的靈力不夠用了。
每一次用靈力探入厲天闕的經脈,都要消耗她大量的靈力。前五次她的靈力儲備還夠用,到了第六次,她感覺自己像是快要幹涸的井,怎麽都壓不出水來。
“你臉色很差。”厲天闕看著她。
“沒事。吃了迴靈丹就好。”她從儲物袋裏掏出瓷瓶,倒出一顆迴靈丹,塞進嘴裏。丹藥入喉,靈力恢複了一些,但還是不夠。
“吃幾顆了?”厲天闕問。
“第五顆。”
“你今天已經吃了五顆?”
“嗯。”
“不能再吃了。”厲天闕按住她拿第六顆的手,“迴靈丹吃多了,經脈會受損。”
“可是——”
“本尊說,不能再吃了。”
蘇小晚看著他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把瓷瓶放了迴去。
“那怎麽辦?”她看著桌上的反應瓶,“就差三轉了。現在停下來,前麵的五轉都白費了。”
厲天闕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蘇小晚愣了一下。
“本尊渡一些靈力給你。”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她耳邊說的,“不多,剛好夠你用。”
蘇小晚低頭看著兩隻疊在一起的手,感覺一股溫和的靈力從他的手心流入她的手背,順著她的經脈,緩緩匯入丹田。那靈力不多,但很純很暖,像是一杯溫水在冬天的冷空氣裏冒著熱氣。
“夠了嗎?”厲天闕問。
“夠了。”蘇小晚的聲音有點啞,“謝謝。”
“不用謝。”
第六轉,她的聲音穩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
第七轉,她的手沒有抖。
第八轉,她的眼睛沒有眨。
第九轉。
她看著反應瓶裏的液體從金色變成暗金色,從暗金色變成深褐色,從深褐色變成——
黑色。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丹方上說,第九轉的時候,反應液會經過黑色,然後在一瞬之間變成透明。如果停在黑色,說明失敗;如果變成了透明,說明成功。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瓶子。
一秒,兩秒,三秒。
黑色。
仍然是黑色。
蘇小晚的心沉到了穀底。
“失敗了。”她的手垂了下來。
厲天闕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鬆開她的手。
第四十一天夜裏,蘇小晚坐在窗台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月亮。
煤球趴在她膝蓋上,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煤球,你說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
煤球沒有迴答。
“我連神識都沒有,就想煉九轉還魂丹。”她低頭看著煤球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你是太累了。”煤球奶聲奶氣地說。
蘇小晚愣了一下。
“你累了,腦子就不清楚;腦子不清楚,就會犯錯;犯了錯,就會失敗;失敗了,就覺得自己不行。”煤球一口氣說完,“但你之前成功過那麽多次,哪一次是一蹴而就的?”
蘇小晚沉默了。
“辟穀丹你炸了多少次?”
“六次。”
“迴靈丹你炸了多少次?”
“四次。”
“空間傳送藥劑呢?”
“沒炸過。”蘇小晚想了想,“但試了二十多次才成功。”
“那這次才試了幾次?兩次?三次?”
蘇小晚張了張嘴,忽然笑了。
“煤球,你真的是兇獸嗎?不是從什麽地方來的雞湯大師?”
“雞湯是什麽?”
“就是……安慰人的話。”
“我不是安慰你。”煤球掙開她的手,跳到窗台上,背對著她,“我隻是不想看你哭。你哭起來太醜了。”
蘇小晚看著它那團毛茸茸的背影,從後麵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裏。
“煤球。”
“嗯。”
“謝謝你。”
煤球沒有迴答,但在她懷裏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了她胳膊彎裏。
第四十二天,蘇小晚重新開始了。
她把前九轉的每一個步驟都重新檢查了一遍,發現第八轉到第九轉之間,有一個細節她忽略了——《丹道真解》上寫的是“九轉之間,須以龍血為引”。前八轉,她都是在反應瓶裏直接加入龍血。但第九轉不一樣,第九轉需要龍血“外引”——不是加入瓶裏,而是用龍血塗抹瓶身,讓藥液在轉的過程中自然吸收龍血的氣息。
她把反應瓶清洗幹淨,重新加入輔材,重新加入麒麟角和萬年珊瑚。
前三轉順利。
中三轉順利。
第六轉的時候,她的靈力又開始不夠了。厲天闕站在她身後,握住她的手,渡了一些靈力過來。
第七轉,順利完成。
第八轉,順利完成。
第九轉。
蘇小晚拿起那瓶龍血——厲天闕八百年前殺龍時留下的那瓶——倒出幾滴,用手蘸了,均勻地塗抹在反應瓶的外壁上。瓶身被龍血覆蓋的瞬間,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不是聲音,是震動,是瓶身內部的藥液和龍血之間的共鳴。
她的心跳加快了。
反應液的顏色從金色變成暗金色,從暗金色變成深褐色,從深褐色變成——
黑色。
一秒。兩秒。三秒。
四秒。
黑色褪去。
反應液變成了無色透明的液體,像一滴純淨的水,在瓶底靜靜地躺著。
蘇小晚盯著那滴透明液體,手在發抖。
“成了?”煤球的聲音也在抖。
“成了。”蘇小晚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九轉還魂丹的半成品——還差最後一步,凝丹。”
凝丹,是最簡單的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簡單在於——隻需要把藥液倒入模具,自然凝固就能成丹。難在於——凝丹的過程中,藥液會散發一種特殊的香氣,這種香氣會引來天劫。
九轉還魂丹,逆天改命之丹,丹成之日,必遭天譴。
蘇小晚看著那滴透明液體,深吸了一口氣。
“厲天闕。”
“嗯。”
“天劫,你扛得住嗎?”
厲天闕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本尊扛得住。”
蘇小晚看著他笑,忽然覺得,有這個男人在,什麽都不怕。
“那行。”她把反應瓶放下,開始準備凝丹,“你來扛天劫,我來凝丹。”
煤球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奶聲奶氣地說:“那我呢?”
“你負責加油。”
“加油?”
“就是喊‘加油’。”
“我不會喊。”
“那就‘喵’。”蘇小晚拿起模具,把透明液體倒了進去。
窗外,烏雲開始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