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厲天闕背著她,一路沒有停歇,連吃飯都是在路上解決的——蘇小晚趴在他背上,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拿著蔥油餅,一口一口地啃。她啃完一個,把油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厲天闕的肩膀就多了一個油手印。
“厲天闕,你不累嗎?”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裏。
“不累。”
“你背著我走了十天了。”
“十天而已。”
蘇小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你這個人,體力真好。”
厲天闕沒有迴答,但蘇小晚感覺到他背部的肌肉繃緊了一點——是那種“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認”的緊繃。她在心裏偷笑了一下,決定不再逗他。
煤球趴在她頭頂,睡得正香。自從撕開雪山禁製之後,它就一直在睡,偶爾翻個身,發出幾聲奶聲奶氣的夢囈。蘇小晚偶爾伸手摸摸它,確認它還活著。
第十一天的傍晚,他們遠遠地看見了魔宮的山門。
玄冥帶著人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快步迎了上來。
“找到了?”
蘇小晚從厲天闕背上滑下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三種,一樣不少。”
玄冥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皺起了眉:“妖皇那邊來訊息了。再過兩個月,他來取丹。”
蘇小晚心裏算了一下——從東海到鳳族到雪山,來迴奔波用了一個多月。也就是說,她隻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來煉這顆三千年沒人煉成的丹藥。她站在魔宮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先吃飯。”厲天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小晚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那雙猩紅色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說——“沒事,本尊在。”
“好。”她笑了笑,跟著他走進了魔宮。
煉丹,從第二天開始。
蘇小晚把自己關進了實驗室。
萬年珊瑚、鳳髓、麒麟角,三樣主材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旁邊還有幾十種輔材——有些是她從魔宮藥庫裏翻出來的,有些是厲天闕讓玄冥從修真界各地搜羅來的。她看著這滿桌子的材料,深吸了一口氣。
《九轉還魂丹》的丹方她研究了不下百遍。每一種材料的性質、配比、先後順序、火候要求,她都爛熟於心。但背書是一迴事,動手是另一迴事。這種級別的丹藥,差一絲一毫都煉不成。
“從輔材開始。”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計劃,“先把輔材處理好。萬年珊瑚、鳳髓、麒麟角太珍貴,不能浪費。等輔材都處理好了,再用它們練手。”
她拿起第一株輔材——寒冰草。用蒸餾法提取出有效成分,然後過濾、濃縮、結晶。
動作很快,不到一個時辰就把所有的輔材都處理好了。幾十個小瓷瓶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裏麵裝著各種顏色的提取液、粉末或結晶。
“輔材搞定。”她在筆記本上打了個勾,“明天開始,用輔材煉製低階丹藥,熟悉流程。”
接下來一週,她幾乎沒有出過實驗室。
餓了就吃辟穀丹,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厲天闕每天來看她三次——早上來送粥,中午來送飯,晚上來把她從實驗台前拖走。但每次拖走,她第二天一早又迴來了。
第八天,蘇小晚開始煉製第一版九轉還魂丹。
她把輔材按順序加入反應瓶中——先加寒冰草提取液,再加火靈芝精華,然後慢慢滴入鳳髓。每一滴都要等前一滴完全反應後再加下一滴,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然後加入麒麟角粉末。粉末一入瓶,整個反應液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深紫色,瓶身開始劇烈震動。蘇小晚趕緊用靈力穩住——這是她自己的靈力,不是厲天闕的。築基期的靈力微弱得像一根蠟燭,但她全神貫注,把所有靈力都壓在了反應瓶上。
震動持續了半炷香,終於停了。
反應液從深紫色變成了黑色。
黑色的。
蘇小晚看著那瓶黑色的液體,心裏咯噔了一下。《丹道真解》上寫得很清楚——九轉還魂丹的反應液應該是金色,如果變成黑色,說明失敗。
“為什麽是黑的?”她翻開筆記本,一行一行地檢查。
配比沒錯。
順序沒錯。
溫度沒錯。
時間沒錯。
她盯著那瓶黑色液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麒麟角的用量。丹方上寫的是“麒麟角三錢”,她用的是煤球給的那隻角磨成的粉末三錢。但那隻角在雪山山洞裏放了至少三千年,藥性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
“煤球,”她戳了戳正在實驗台上睡覺的毛球,“你家那隻麒麟角,放了多少年了?”
“三千年。”煤球迷迷糊糊地說。
蘇小晚深吸一口氣:“麒麟角的藥性,三千年會變嗎?”
“會。”煤球睜開一隻眼,“你煉失敗了?”
“嗯。”
“很正常。”煤球又閉上了眼,“三千年沒人煉成了,你一次成功纔不正常。”
蘇小晚聽著它奶聲奶氣的安慰,哭笑不得。
她把那瓶失敗的黑色液體倒進廢液缸裏,洗幹淨反應瓶,重新開始。
第二次,還是黑色。第三次,依然是黑色。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是黑色。
蘇小晚坐在實驗台前,雙手撐著額頭,看著麵前一排黑色的瓷瓶,沉默了很久。筆記本上,她在麒麟角那一行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麒麟角的用量不對。”她喃喃道,“三千年藥性流失,三錢不夠。需要更多。”
但加多少?
加三錢不夠,加四錢?五錢?她不知道。每一種材料都極其珍貴,鳳髓是鳳棲梧千年凝聚的,萬年珊瑚整個修真界隻有東海龍宮有。她沒有試錯的空間。
“停一停。”厲天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小晚迴頭,看見他端著一碗麵走進來。
“吃飯。”
“我不餓。”
“你三天沒吃了。”
蘇小晚愣了一下。三天?她看了看桌上的日曆——真的三天了。這三天她一顆辟穀丹都沒吃。
厲天闕把麵放在她麵前,又把筷子塞進她手裏。
蘇小晚低頭看著那碗麵——清湯掛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熱氣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她忽然覺得餓了。
埋頭吃了起來。
吃完了,厲天闕遞給她一條熱毛巾。
“擦臉。”
蘇小晚接過毛巾,往臉上一抹,毛巾上全是灰。她看著那條髒兮兮的毛巾,忽然笑了。
“厲天闕。”
“嗯。”
“你做的麵,挺好吃的。”
“嗯。”
“比你殺魚的手藝好。”
厲天闕的麵無表情裂了一條縫。
蘇小晚笑得更歡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從她穿越到修真界的第一天起,從來沒有人給她煮過一碗麵。天機宗外門的食堂,去晚了連剩飯都沒有。魔宮的食堂雖然頓頓有肉,但那是一千人的大鍋飯。
而厲天闕給她煮的這碗麵,隻有一碗。
隻給她一個人。
“別哭。”厲天闕的聲音有點緊。
“沒哭。”蘇小晚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麵太燙了,熏的。”
厲天闕沒有戳穿她,隻是伸手把空碗收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蘇小晚。”
“嗯。”
“煉不成也沒事。本尊護著你。”
蘇小晚看著他的背影,愣住了。
煉不成也沒事。
本尊護著你。
她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麒麟角三錢”旁邊的大問號,握緊了手裏的筆。
“煉不成。”她深吸一口氣,“怎麽護得住。”
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開始從頭計算麒麟角的藥性流失比例。三千年,按每年流失千分之一算,還剩下大約百分之五的藥效。三錢的三千年麒麟角,隻相當於零點一五錢的新鮮麒麟角。
“用量至少要翻二十倍。”她在紙上算出結果,“三錢變六十錢。”
她放下筆,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
六十錢——整整六兩。煤球給她的那隻角,總共纔不到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