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來得很快。
蘇小晚剛把模具放好,窗外的天就黑了——不是傍晚的那種黑,是像有人用一塊黑布把整個天空罩住的那種黑。風從窗戶的縫隙裏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雲層上麵燒。
“這麽快?”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九轉還魂丹是逆天之物。”厲天闕走到窗邊,抬頭看天,“丹未成,天已怒。”
烏雲越壓越低,雲層裏有雷光在翻滾,像一條條銀蛇在雲間穿梭。蘇小晚數了一下——一道、兩道、三道……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整個雲層都在發光,分不清哪一道是雷,哪一道是光。
“煤球。”她把模具用靈力罩住,小心地放在實驗台中央,“天劫一共幾道?”
“九轉還魂丹,九道天雷。”煤球蹲在她肩膀上,聲音也很緊,“一道比一道強。最後一道,據說能劈開一座山。”
蘇小晚轉頭看向厲天闕。
他站在窗邊,黑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蘇小晚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攥緊——不是怕,是準備。
“厲天闕。”
“嗯。”
“別硬扛。”
“本尊知道。”
第一道天雷落下來的時候,蘇小晚的耳朵差點聾了。
那不是“轟隆”一聲,而是“哢嚓”一聲——像是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的聲音從那個口子裏一起湧出來。雷光從烏雲中直劈而下,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樹的樹幹,準確地朝實驗室的屋頂砸來。
厲天闕從視窗躍了出去。
蘇小晚趴在窗邊往外看——他站在院子裏,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抬起,硬生生接住了那道雷。雷光在他掌心炸開,照亮了整個魔宮,把黑夜變成了白晝。
他的身體紋絲不動,衣角都沒有被吹起來。
蘇小晚鬆了口氣。
但第二道雷緊跟著落了下來。
這次比第一道更粗、更亮、聲音更大。厲天闕還是用一隻手接住了,但他的袖子被燒焦了一截。
第三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第四道。他的腳陷進了地裏。
第五道。他把左手也抬了起來,雙手撐在頭頂,雷光在他雙手之間炸開,燒焦了他的手掌。
蘇小晚的心揪了起來。她看見他掌心的皮肉在雷光中翻卷、焦黑、脫落,又看見新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來——他在用靈力修複自己的傷。但修複的速度跟不上被燒的速度。
“第六道要來了。”煤球的聲音在顫抖。
蘇小晚低頭看了一眼實驗台上的模具。藥液還沒有凝固,透明的液體在模具裏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像是春天剛開的花的香氣。
“還需要多久?”她問煤球。
“不知道。”煤球說,“九轉還魂丹的凝丹時間,沒有定數。短則一炷香,長則一個時辰。”
蘇小晚咬了咬牙。一個時辰——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強,厲天闕能撐到一個時辰嗎?
外麵響起第六道雷。
這一次,蘇小晚看見厲天闕的膝蓋彎了一下。不是跪,是屈膝緩衝——像是一個人在接住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時,身體本能地往下沉。
他的手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是焦黑、血和燒焦的皮肉。但他沒有喊,沒有叫,連一聲悶哼都沒有。他站在院子裏,雙手撐著頭頂的雷光,像一棵被雷劈了八百年的老樹——皮開肉綻,但根還紮在地裏。
蘇小晚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跑出去。
她不能跑出去。
她出去了,他就得分心。
她分心,丹就煉不成。
丹煉不成,他就白抗了。
她站在原地,雙手按在實驗台邊緣,指甲掐進木頭裏,留下一排深深的印痕。
第七道雷落下來的時候,厲天闕單膝跪地了。
蘇小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出聲。
煤球從她肩膀上跳下來,落在窗台上,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不是怕,是準備——如果厲天闕撐不住了,它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擋下第八道。
第八道雷沒有落下來。
雲層中的雷光在翻滾、在積蓄、在等待。像是在瞄準,像是在蓄力,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沉默。
厲天闕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黑袍碎了大半,露出的上身全是燒傷和血跡。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他仰頭看著天空,那雙猩紅色的眸子比天上的雷光還亮。
“還有一道。”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來吧。”
天空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第八道雷落了下來。
不是“一道”,是“一片”——像是整個天空塌了下來,所有的雷光匯聚成一道洪流,朝魔宮傾瀉而下。蘇小晚感覺整座山都在顫抖,實驗室的牆壁開始開裂,房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屋頂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她用身體護住實驗台,怕落石砸到模具。
等她抬起頭往外看的時候——厲天闕倒在地上。
單膝跪地,雙手撐著地麵。他的背上有大片大片的燒傷,黑袍已經燒沒了,隻剩下幾片焦黑的布料掛在身上。他低著頭,看不見臉,隻能看見血從他身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厲天闕——!!!”蘇小晚終於忍不住了,朝視窗衝過去。
煤球一口咬住了她的袖子。
“鬆開!”
“還沒完!”煤球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急過,“九道天雷,還有一道!”
蘇小晚愣住了。
她看著窗外倒在地上的厲天闕,又看了看天空——烏雲確實還沒有散,雲層裏的雷光還在翻滾,比之前更亮、更密、更瘋狂。
第九道,還沒來。
厲天闕動了。他用雙手撐起身體,從跪姿變成蹲姿,從蹲姿變成站姿。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但他站起來了。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幾乎睜不開了,但他仰起了頭,對著天空。
“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口型很清楚。
第九道雷落了下來。
不是雷。
是一道光。
一道純白色的、刺目的、像是要把天地劈成兩半的光。它落得很慢,慢到蘇小晚能看清它的每一寸推進。但它的氣勢重得像一座山——從雲層中壓下來的時候,空氣都在燃燒。
厲天闕抬起了雙手。
他的雙手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了,骨頭從焦黑的肌肉裏露出來,白森森的。但他還是抬起了那雙手,舉過頭頂。
白光落在了他掌心。
一瞬間,整座魔宮被照成了白色。蘇小晚閉上了眼,眼前還是一片白。耳朵裏什麽聲音都沒有,像是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萬年——白光消失了。
蘇小晚睜開眼。
院子裏,厲天闕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蘇小晚衝了過去,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把他的頭抱在懷裏。他的臉全是血,眼睛閉著,嘴唇發紫,呼吸若有若無。
“厲天闕。”她的聲音在抖,“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他沒有反應。
“厲天闕!”她的眼淚掉在他臉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你答應過我的——打完仗帶我去海邊!”
他依然沒有反應。
蘇小晚把臉埋在他胸口,渾身發抖。
“本尊……聽到了。”
蘇小晚猛地抬起頭。
厲天闕睜開了眼。那雙猩紅色的眸子還是亮的,比天上的星星還亮。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蘇小晚看見了。
“本尊答應你的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了的風箱,“一定會做到。”
蘇小晚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煤球從窗戶裏跳出來,落在他們身邊,看了看蘇小晚哭花的臉,又看了看厲天闕渾身是血的樣子,奶聲奶氣地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先看看丹藥?”
蘇小晚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戶——實驗台上,模具裏,那顆丹正在發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發出的光。淡金色的光芒從模具的縫隙裏溢位來,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光芒越來越亮,整個模具開始發燙,木頭表麵冒出了青煙。
蘇小晚趕緊跑迴去,用鑷子夾開模具。
模具裏,靜靜地躺著一顆通體金黃的丹藥。
它不是圓形的——或者說,它不完全是圓形的。它的表麵有九道紋路,像九條小龍盤踞在丹身上,還在微微蠕動。紋路上流動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九轉還魂丹。
蘇小晚用鑷子把它夾起來,放在一塊幹淨的玉板上。它滾了兩下,停住了,九道紋路同時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它在呼吸,像是活著一樣。
“成了。”煤球的聲音在發抖,“真的成了。”
蘇小晚看著那顆丹藥,忽然覺得腿軟。
她蹲下來,蹲在實驗台旁邊,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笑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來,轉身走出實驗室。
院子裏,厲天闕已經坐了起來。他靠在一根還沒被雷劈斷的柱子上,身上的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的皮肉從舊的焦黑下麵長出來,把傷口一點一點地填平。
“丹藥好了?”他問。
“好了。”蘇小晚蹲下來,和他平視。
“收好。”
“嗯。”
“妖皇再有五十天來取丹。”
“我知道。”
“你還有五十天時間煉第二顆。”
蘇小晚沉默了。第二顆——妖皇要的是九轉還魂丹,不是半成品,不是試驗品,是一顆完整的、能用的九轉還魂丹。她煉了一顆,用了一個多月,用掉了六兩麒麟角,差點把厲天闕的命搭進去。再煉一顆,還要一個月,還要六兩麒麟角——但麒麟角不夠了。
“材料不夠了。”她老實說。
厲天闕看著她:“差什麽?”
“麒麟角。隻剩四兩了。”
“夠煉一次嗎?”
蘇小晚在心裏算了一下——四兩,按她的配比,隻夠煉半次。她咬了咬牙:“夠。”
“你確定?”
“確定。”
厲天闕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