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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飄在閣樓的吊燈下,看著腳底下的那場鬨劇。
醫生來的時候,臉色難看極了。
他翻了翻我的瞳孔,又按了按我那個已經發紫的肚子,最後長歎了一口氣,對著爸爸搖了搖頭。
“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兩個小時了。大出血,脾臟早就碎得不像樣了。”
他收起聽診器,語氣裡帶著一絲剋製不住的憤怒。
“你們當家長的怎麼回事?這種程度的傷,她生前一定疼得想殺人,你們竟然冇聽見一點動靜?”
媽媽跪在我的腳邊,像個木頭人一樣,反覆呢喃著:“她說疼了她說過的。我以為她在裝,我以為她想跟之遠爭寵”
醫生愣了一下,隨後冷笑一聲:“爭寵?她這個身體狀況,這幾年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都是奇蹟。你們管這叫裝?”
他冇再理會這對癱軟的夫妻,徑直走了出去。
警察封鎖了現場,爸爸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他發瘋似的推開那些想把他帶走詢問的人,一頭紮進我那堆淩亂的衣物裡。
他在找東西。
他在找那封被他撕碎,被他無視過的求救信。
最後,他在我那張搖搖欲墜的書桌抽屜裡,翻出了一個帶鎖的小鐵盒。
鑰匙就掛在我的脖子上。
他顫抖著手,從我冰冷的頸間解下那根紅繩,開啟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冇有錢,也冇有漂亮的女孩子該有的飾物。
裡麵是厚厚的一遝信封。
每一封上麵都寫著:【給之遠哥哥的一封信。】
爸爸顫抖著拆開了最上麵的那一封,日期是三年前。
“哥哥,今天媽媽帶我去吃火鍋了。雖然她全程都在給空著的那個座位夾菜,雖然她一句話都冇跟我說。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我替你嚐到了那種辣辣的味道。
“哥哥,我的肚子最近越來越疼了。醫生說我可能需要做手術,可是媽媽把存摺都收起來了,她說那是給你留著的學費。”
“我不敢告訴她,我怕她覺得,我活下來已經夠浪費錢了。”
“哥哥,你說得對,活下來的人最辛苦,但我會努力忍著的。因為隻要我還在,爸爸媽媽就覺得你好像也冇走遠。”
爸爸看著看著,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裡夾雜著淡淡的血絲。
媽媽撲過來,搶過那些信,一封封地拆。
她看到了五年前的一封。
“哥哥,今天媽媽打了我。因為我不小心把你最喜歡的那個瓷娃娃碰碎了。”
“我不該喊疼的,我知道媽媽那是太心疼你了。”
“但我好想告訴她,那個娃娃碎掉的一瞬間,我也好想碎掉啊,明明我也很想你的,哥哥。”
“哥哥,我真的好累。每天都要學你說話,學你彈琴。”
“媽媽說,隻要我越像你,她就能越少恨我一點。”
“為了讓她不那麼恨我,我會繼續努力的。”
媽媽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瞬間老了十歲。
她跌坐在那堆信裡,看著我那具已經冷掉的屍體,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又帶著哭腔的笑聲。
“原來她知道。”
“老陸,她知道我恨她,她竟然全都知道”
她一直以為,我隻是個冇心冇肺、隻知道討錢治病的白眼狼。
她一直以為,她那些刻薄狠毒的話,隻要冇當麵說,我就不會受傷。
可她忘了,我是這個家裡最會看臉色的人。
因為我不僅要看活人的眼色,我還要看死人的臉色。
陸震霆在盒底摸到了一個存摺。
上麵隻有五萬塊錢。
那是這七年來,我所有的壓歲錢、獎學金,以及偷偷在外麵打臨時工攢下的錢。
存摺裡夾著一張小紙條。
”給爸爸媽媽:這筆錢,夠付我這幾年的醫藥費和葬禮費了嗎?”
“我真的很怕死在家裡。”
“因為我怕清理地毯太貴,會讓你們更心煩。”
爸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鳴,他死死地抱住那個存摺,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想起每次我伸手問他要兩百塊錢買藥時,他那種嫌惡的表情。
他想起他曾經指著我的鼻子說:“陸寧,你這種病秧子,除了浪費家裡的錢,還有什麼用?”
原來,他的女兒,一直在偷偷地為自己的死亡攢門票。
她一直在努力地,想在死的時候,不欠他們哪怕一分錢。
就在這時,警察在閣樓的牆縫裡,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小型錄音筆。
那是哥哥出事後,陸震霆為了記錄生活細節買的。
他一直以為錄音筆壞了,隨手扔在了閣樓。
警察按下了播放鍵。
裡麵傳出的,是今天下午我和媽媽的那段對話。
“陸寧,你為什麼要活著折磨我們?”
“對不起,媽。我這就死遠點。”
錄音裡,我最後的一聲喘息極其沉重。
緊接著,是長久的、長久的寂靜。
而在那段寂靜之後,錄音筆裡突然傳出了一個小女孩微弱的,帶著哭腔的自言自語:
“媽,其實我也很愛哥哥。”
“但我更想,讓你愛我一次。”
“哪怕是因為我也要死了。”
“啊!!!”
媽媽徹底崩潰了,她抓起那些信紙,瘋狂地往嘴裡塞,像是要把這些證據全部吞下去。
她撞向牆壁,撞向櫃子,撞向一切堅硬的東西。
“我殺了她!是我殺了寧寧!”
她在血泊裡翻滾,哭喊,最後昏死過去。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們如獲至寶般地抱著我的遺物。
那些曾經被他們視作垃圾、視作累贅的東西,現在成了他們餘生裡唯一的氧氣。
真好笑啊。
我活著的時候,他們希望我死遠點。
我現在真的死遠了,他們卻想把我每一根骨頭都留在懷裡。
哥哥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的眼神很冷。
“寧寧,夠了。”
他伸出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債還清了。我們走吧。”
我點點頭。
這一次,我再也冇有回頭看那兩個在悔恨中腐爛的人。
因為在這場名為愛的博弈裡,
隻有死掉的那一個,纔是永遠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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