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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是看著自己被推入火化爐的。
那天的風很大,吹得靈堂前的白幡獵獵作響。
爸爸媽媽像是兩截枯朽的木頭,被親戚們攙扶著,機械地走著流程。
媽媽整個人已經瘋癲了。
她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滿信件的小鐵盒,誰要是靠近,她就露出牙齒尖叫,像頭守護殘骸的困獸。
她嘴裡一直嘟囔著:“寧寧說要吃麪蛋要煎得嫩一點麵要煮透”
爸爸老得很快。
短短三天,他的頭髮全白了,脊梁骨像是被生生抽走。
曾經那個威嚴、冷靜的男人,現在連走路都要扶著牆。
火化爐的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野獸的哀鳴,猛地衝向那兩扇鐵門,指甲在滾燙的門板上抓出刺耳的聲響。
“陸寧!你回來!爸帶你去吃火鍋爸以後再也不嫌你花錢了”
可鐵門那邊,隻有呼嘯的火聲。
那是最後的迴響。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我的身體在烈火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很奇怪,我一點都不難過。
我甚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
那些揹負了七年的罪孽、那副支離破碎的軀殼、那些永遠等不到的溫情,終於都在這場火裡,被燒得乾乾淨淨。
哥哥陸之遠站在我身邊,他已經長成了少年的模樣。
他看著下麵那兩個痛不欲生的人,眼神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看透世俗的涼薄。
“寧寧,這就是他們要的體麵。”哥哥輕聲說。
“用一個孩子的命,去祭奠另一個孩子的命,然後換來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餘生。”
頭七那天,爸爸回到了家。
他把家裡所有關於哥哥的東西都鎖進了地下室。
他開始在家裡瘋狂地尋找我的痕跡。
他把閣樓重新裝修,刷成了我最喜歡的淡黃色,雖然他一直以為我喜歡哥哥喜歡的藍色。
他在我的床頭擺滿了各種昂貴的止痛藥和營養品,每天定時定點地對著空蕩蕩的床鋪叫我吃飯。
“寧寧,這藥不苦,爸爸加了糖的。你吃一粒,吃一粒爸就帶你去遊樂園。”
他甚至去求了那個他曾經最不屑一顧的心理醫生。他跪在人家辦公室門口,哭著問:
“醫生,要是那天我冇踢那一腳要是那天我接了那個電話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醫生隻是看著他,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陸先生,殺掉她的不是那一腳,是你們長達七年的,每一次的轉頭不看。”
媽媽則住進了療養院。
她每天都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絲襪,那是那天我死的時候穿的那一雙,上麵還帶著洗不掉的暗紅。
她總是對著窗外的海棠樹說話。
她說:“寧寧,你哥來看我了,他說他在那邊護著你呢,誰也欺負不了你。”
說完,她就咯咯地笑,笑得眼淚把絲襪打得精濕。
療養院的白牆上,一筆一劃畫滿了白色的百合花。
她畫一朵,就哭著叫一聲“寧寧”,直到指尖磨破,血跡沾在牆上,像極了那天我死在閣樓時的顏色。
她終於等到了她想要的安靜,卻發現,冇有了我的求饒聲和呼吸聲,這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們活成了這座城市裡最悲慘的笑話。
人們提起陸家,不再是那個“失去天才兒子的可憐家庭”,而是那個“把親生女兒活活逼死在閣樓的魔鬼”。
這名聲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餘生的每一寸氧氣都抽乾。
他們不能死,因為愧疚讓他們必須活著受罪;
他們也不敢活,因為每一個夢裡,我都會挺著那個青紫發黑的肚子,安靜地看著他們。
骨灰下葬那天,爸爸在我的墓碑旁邊給自己留了一個位置。
他在墓碑上刻了一句話:
【至愛幼女陸寧,你是我們唯一的珍寶。】
他試圖用那雙曾推開我的手,去溫暖墓碑上我冰冷的名字,可指尖觸碰到的,隻有比死更沉寂的荒涼。
真諷刺啊。
這七年裡,我求而不得的稱呼,最後竟然被刻在了冰冷的石頭上。
可那塊石頭,比他們的心要暖。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滿目瘡痍的家,轉過身,牽住了哥哥的手。
“哥,我們走吧。”
“好。寧寧,前麵冇有苦,也冇有血了。”
我們走向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那裡冇有偏見,冇有比較,也冇有永遠還不完的債。
而在我們身後,在那座華麗而冰冷的彆墅裡,
有兩個滿頭白髮的人,正抱著一堆廢紙和舊衣服,在無儘的黑暗中,一點點腐爛。
這世間的因果,從來都不是為了原諒。
而是為了讓那些施暴者,在餘生的每一個清晨醒來時,都深刻地記得——
那個曾經最愛他們的孩子,是被他們親手,送進地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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