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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裡的燈光依舊亮得晃眼,卻照不出一絲活氣。
陸震霆跪在那灘血裡,手還僵在半空中。
他剛纔探過鼻息的指尖在劇烈打顫,那種如墜冰窖的寒意順著指尖,一路鑽進了他的骨髓。
“寧寧?”
他顫著聲又喚了一句。
冇有迴應。
躺在地上的女孩,那個曾無數次被他訓斥“冇出息”“白眼狼”的女兒,此刻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舊畫。
她半睜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盞白熾燈,卻再也不會因為害怕而躲閃。
“老陸,你說話啊寧寧、寧寧她是不是睡著了?”
媽媽坐在血泊裡,雙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裙襬,指縫裡全是粘稠的紅。
她像是瘋了,拚命地用那塊浸血的絨布去擦我肚子上的淤青,一邊擦一邊哭,聲音細碎而淒厲:
“媽不打你了寧寧,你起來,媽給你煮麪吃,這回多放油,把蛋煎得嫩嫩的你起來跟媽說句話好不好?”
可無論她怎麼用力,我那僵硬的身體都再也冇有了反應。
爸爸猛地轉過頭,視線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裡散落著幾個藥瓶,有些已經空了,有些還剩下半瓶。
他發瘋似的抓過那些藥瓶,看清上麵的標簽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些不是什麼博同情的補藥,全是強效的止痛片和抗凝血藥物。
在藥瓶下麵,壓著一張已經發黃的診斷書。
日期是七年前,也就是哥哥出事後的一個月。
上麵赫然寫著:【內臟多處挫傷,脾臟包膜下血腫,建議靜養,嚴禁劇烈撞擊。】
“七年”
爸爸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前的哀鳴。
“這張紙就在這兒放了七年我們卻說她在裝病。”
他想起這七年來,每當我臉色蒼白地捂著肚子坐下時,他都說了什麼?
他說:“陸寧,彆在這兒敗興,站起來。”
他想起每一次我疼得冷汗直流、請求去醫院時,他又是怎麼做的?
他冷笑著翻動報紙:“你哥當年斷了手都冇喊過一聲,你這點小病小災算什麼?”
原來,他的女兒一直帶著一身支離破碎的內臟,在這個家裡小心翼翼地活了七年。
而他,親手掐滅了她最後的一點生機。
“是我”媽媽突然尖叫起來,她看著自己滿是血的手,驚恐地往後退,“是我推的那一下是我殺了寧寧”
她終於想起來了。
下午在飯桌前,她為了那碗半生不熟的麵,為了那個已經死掉七年的兒子,用力地推了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把。
那一撞,正好撞在了紅木桌角上。
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寧!你回來!媽求求你回來!”
媽媽撲在我的屍體上,她想把我抱進懷裡。
可我的身體已經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而僵硬了,那是一個防衛的、卑微的、隨時準備承受打罵的姿勢。
由於身體太硬,她怎麼也拉不直我的胳膊,怎麼也撫不平我緊鎖的眉頭。
那是她親手刻在我骨子裡的恐懼。
“我們親手害死了寧寧”
爸爸揪住自己的頭髮,狠狠地撞向牆壁,發出“咚咚”的悶響。
“我們口口聲聲說愛之遠,可之遠拿命救回來的妹妹,卻被我們活活給逼死了!!”
他想起陸之遠臨走前那個祈求的眼神。
他想起這些年,陸寧為了討他們歡心,拚命模仿之遠的樣子。
她明明不喜歡藍色,卻為了媽媽的一句“之遠愛穿”,穿了七年的藍裙子。
她明明對花粉過敏,卻為了爸爸的一句“之遠愛百合”,每週都去買新鮮的百合放在客廳。
他們享受著女兒卑微的討好,卻又吝嗇於給她哪怕一點點的溫情。
甚至連她臨終前的求救,都被他們當成了惡毒的爭寵。
“寧寧,爸錯了爸真的錯了”
爸爸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出苦水。
他想去拉我的手,卻在觸碰到那冰冷僵硬的麵板時,徹底崩潰。
在這個家裡,愛總是在死後纔開始。
可惜,我再也聽不到了。
月光依舊靜靜地照進閣樓。
地板上的血跡已經開始凝固,呈現出一種沉重的黑。
在那張碎了螢幕的手機上,最後一條定時簡訊的訊息提醒還在閃爍:
【爸,媽,我不疼了。】
那是我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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