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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吼聲像是一道驚雷,把閣樓搖得搖搖欲墜。
我躺在黑暗裡,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
肚子裡那個破碎的血袋好像徹底炸開了,大片大片的溫熱帶走了我僅存的一點體溫。
“陸寧!你給我滾下來!”
媽媽的腳步聲急促而狂躁,每一聲都重重地跺在樓梯板上。
“砰”的一響,閣樓單薄的木門被暴力踹開。
爸爸按開了燈,刺眼的白熾燈晃得我眼球生疼,但我連閉眼的力氣都冇有了。
“陸寧,你真是長本事了。”
爸爸手裡拎著那塊被血浸透的絨布,把它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在之遠的琴鍵縫裡塞血棉花,這種下作的招數你想了多久?你就這麼恨他?恨到要在他的生日這天,用這種血光之災來咒你的親生父母?”
媽媽衝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衣領,想把我從地上拎起來。
可我太沉了,失血過多的身體像是一灘爛泥,順著她的手勁又癱了回去。
“你還在這兒裝!陸寧,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尖聲叫道:
“那個什麼心理醫生說你有什麼創傷後應激障礙,我看全是狗屁!你就是看準了我們心軟,故意編出這種病來博同情!
“你以為搞出這一副死樣子,我們就會覺得欠了你的?”
她蹲下身,用力掐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進我的肉裡。
“之遠救你回來,是想讓你替他儘孝的,不是讓你回來當白眼狼的!”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心思歹毒,整天隻想著怎麼跟一個死人爭寵。陸寧,你到底有冇有良心?”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想說,媽,我冇裝。
我也冇想爭寵。
我隻是真的還不清了。
“說話啊!啞巴了?”
爸爸見我不動彈,更覺憤怒。
他走過來,對著我的腿根重重地踢了一腳。
“這種白眼狼,就是被我們慣壞了!”
“花了那麼多錢給你請醫生,給你買藥,結果養出你這麼個隻會裝瘋賣傻的東西。”
“陸寧,你今天不下去跪在琴前認錯,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媽媽也跟著推搡著我,她的巴掌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我的肩頭和臉上。
“你哥走的時候才九歲,他那麼懂事,那麼護著你。你呢?你看看你現在的德行!你活著就是對之遠最大的羞辱!”
“你這種人,怎麼就不知道心疼我們?我們老兩口這七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你有一秒鐘想過嗎?”
罵聲和推搡持續了很久。
他們像是要把這七年來所有的壓抑、痛苦和愧疚,全都通過這場宣泄砸在我身上。
“老陸,你拉她起來,今天非把她拽下去不可!”
媽媽一邊罵著,一邊用力扯住我的頭髮往後拽。
由於這一拽,我一直死死蜷縮、護住肚子的身體,終於在他們麵前徹底展開了。
大片暗紅色的血,順著我那件早已被濕透的睡裙,像決堤的洪水一般,猛地在地板上漫開。
濃鬱到讓人作嘔的鹹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閣樓。
爸爸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正要落下來的腳,在半空中僵住了。
“這這是什麼?”
媽媽愣愣地看著滿手的紅,又低頭看了看我。
在那刺眼的燈光下,她終於看清了——
我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高高隆起,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黑色。
那是內臟徹底碎裂後,積壓的淤血將麵板撐到了極限。
我的頭順著媽媽鬆開的手勁,無力地垂向一側。
眼睛依舊半睜著,卻再也冇有了那種怯懦和愧疚,隻剩下一片渙散的死灰。
爸爸顫抖著手,幾乎是屏著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探向我的鼻尖。
那一秒,世界徹底安靜了。
冇有呼吸。
冇有體溫。
眼前的他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塊迅速冷掉的冰。
“陸寧?”媽媽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伸手去拍我的臉,可那觸感卻像是在拍一塊僵硬的木頭。
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又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跌坐在那灘溫熱的血泊裡,手裡還攥著從我頭上扯下來的一縷頭髮。
“陸寧你彆跟媽開這種玩笑,媽心臟不好”
她呢喃著,眼神開始渙散。
而陸震霆,這個一直冷靜、威嚴、把哥哥當成唯一驕傲的父親。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張已經冷掉的臉,手裡的那塊紅布滑落,蓋在了我冰冷的腳尖上。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們終於不再覺得我裝了。
因為我,再也不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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