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物的聚會------------------------------------------,從主校區走過去要穿過一整條梧桐大道,再拐進一條連路牌都快鏽掉的小路。路儘頭是一棟四層灰磚樓,牆上有爬山虎,爬山虎下麵是一塊銅牌,寫著“第七教學樓”。銅牌的右下角貼了張A4紙,紙上列印著幾個字:“混元專項班→302”。,仰頭看了五秒鐘。“這樓真的還在用嗎?”。他繞過魏武,推開了樓門。。走廊很窄,頭頂的燈管忽明忽暗,兩個燈管在交替閃爍,頻率恰好能讓人的眼睛開始發酸。林遠走在第二個,腳下的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像踩著某種古老的樂器。。門是開著的。。,一共四排座位,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個人。冇有人說話。空氣裡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不是冇人想說話,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彆人先開口。林遠走進來的時候,幾個人抬頭看他,目光短暫地停在他的臉上,然後移開。。,從坐下起就開始閉目養神,呼吸節律平穩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魏武坐在他左邊,那隻機械手腕搭在課桌上,指尖不自覺地在桌麵上反覆輕敲,節奏越來越快。。。,穿著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襯衫,一看就不是武道服,但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他的頭髮留得比一般人長,在腦後鬆鬆地束了一道。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坐下,翹起腿,拿出了一塊純黑色的手環,開始看螢幕。。,穿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的下半張臉上冇什麼表情,嘴角微微下垂,不是不高興,更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想得入神了。
她冇看任何人,在倒數第二排靠牆角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拆開包裝,放進嘴裡。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胖胖的男生,揹著雙肩包,手裡拿著一台便攜終端,螢幕上正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掃了一眼教室,猶豫了半秒,然後選了第一排正對講台的位置,掏出終端,開始記筆記。
冇人說話。
林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因為他認識這些人。而是他認識這種氛圍。
像是養在同一個魚缸裡的不同物種,彼此還冇摸清對方的習性,所以都選擇了沉默。
魏武壓低聲音:“你看那個最後一排的。”
林遠微微側頭。
“洛星洲,”魏武的聲音幾乎是用氣在說,“我剛在新生群看到有人扒他背景。S級天賦,西川洛家的。那個家族三代出過兩個真仙級,但這位是他家第一個靈能相容性也上了S的。”
“也?”林遠抓住了一個字。
“對。”魏武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樣。你是B級天賦S級相容性。他是S級天賦S級相容性。”
林遠冇說話。
“那個女的,”魏武朝牆角的女生努了努下巴,“有人說是東荒戰區的。具體哪個部隊不知道,但她手背上那個疤——”他頓了頓,“那是爆能槍的灼傷。實戰傷。”
林遠看過去。那個女生把棒棒糖從嘴裡抽出來,露出一點白色的糖棍。她抬眼,恰好和他的目光對上了。
對視。
不到一秒。
她又把目光移開了,繼續吃糖,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但林遠注意到她的姿勢變了——從靠牆變成微微前傾,肩膀的線條不再是懶散的放鬆,而是隨時可以起勢的弧度。那不是刻意的戒備,那是肌肉記憶。
教室的最前排,那個胖胖的男生已經記了大半頁筆記,邊記邊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洛星洲,西川,三代出過兩個真仙級。宋淩,東荒戰區,服役兩年。林遠,平原市,具體資料待補充。趙辰,西山武校,專項資料待補充……”
他頭頂的幾縷頭髮翹起來,一晃一晃的,像個計數器。
門又一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學生。
二
一個看起來大概六十多歲的老頭走了進來。
他的頭髮白了大半,但步子穩健,腰背筆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印著已經模糊不清的“後勤維修”幾個字。他手裡冇有拿任何教學用具,反倒是拎著一隻老舊的工具箱,工具箱的角上用紅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已經斑駁得隻剩下第一個字依稀可辨——“顧”。
他放下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講台下稀稀拉拉的十來個學生。
“人齊了?”
冇人回答。
“那就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顧長風。是這個係的係主任、導師、輔導員、檔案管理員。”他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展開,看起來像個很和氣的老頭,“也是你們這四年裡唯一能叫得出你們名字的人。”
他開啟工具箱。
裡麵不是扳手和螺絲刀。是一個老式的全息投影器,底座上纏著膠帶,鏡頭用橡皮筋紮緊,看起來隨時會散架。顧長風把投影器立在講台邊緣,用手扶了一下,等它晃晃悠悠地穩定下來。
“你們分到這個班,大部分人的心態我都知道。”他說,一邊調整著投影器的角度,“有人覺得這是個垃圾回收站,有人覺得自己的武道生涯已經完了,有人在想辦法轉專業。還有人一進校就開始打聽混元班的畢業生人數——不用打聽了,是零。”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那個胖男生的筆尖在螢幕上磨過的聲音。
“因為在這所學校裡,一個班要算有‘畢業生’,至少得有一個畢業生真正走出去。”顧長風把投影器擰開,一道藍光在黑板前麵展開,忽明忽暗,“但我的每一個學生,要麼死在了外麵,要麼還留在學院裡。所以活著的算在校生,死了的不算畢業生。零這個數字,是我填報表用的。”
冇有人說話。後排的洛星洲放下了手環,抬起頭看向講台。
“混元有兩個字,合在一起的意思是融合,拆開的意思,是混亂。”顧長風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你們每一個人來這裡之前,都被人說過這樣的話:你的靈能不太好,你的義體不夠強,你的天賦不上不下,你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拿不出手。你們自己也信了。”
他冇看任何人,但林遠能感覺到,那雙渾濁的眼睛短暫地掃過了自己。
“還有你這種人,天賦掛著一個最低錄取線,相容性卻掛著一個S。你大概冇想通為什麼——因為冇人教過你。”顧長風關掉投影器,把那台老舊的機器在講台上磕了磕,“這不是你的問題。是這個宇宙還冇有發明出適合你的路。”
“但從今天起,你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那一門。”他頓了頓,“我是說,你們自己自創的那一門。”
教室裡的安靜變了質。
不是之前的沉默和戒備,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碰到、但還冇敢相信的寂靜。
最後一排,洛星洲把手環收了起來。
角落裡,宋淩的棒棒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光禿禿的白色糖棍被夾在她手指間,一動不動。
三
“現在,互相認識一下。”顧長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我念名字,唸到的站起來。不用介紹自己有多厲害。說你的名字,來自哪裡,和你最喜歡吃的食物。”
魏武愣了一下,低聲說:“他認真的?”
“林遠。”
林遠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感覺到那種重量,和大比武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的注視,是期待輸贏的壓迫。現在這些目光是平的,冇有期待,也冇有善意或惡意,隻是看著他。
“林遠。平原市。”他頓了一下,“最喜歡吃的東西……醬油炒飯。”
前排的胖男生在筆記上快速記下一行字。
“趙辰。”
趙辰站起來,比林遠站得更省力氣,隻是微微離了椅子。“趙辰。西山武校。冇有特彆喜歡的食物。”說完就坐下了,不超過三秒。
“魏武。”
魏武站起來的時候,刻意活動了一下機械手腕,關節發出哢噠的聲響。他咧嘴笑了一下,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但嘴角的弧度冇有到達眼底,“魏武。明陽工業城。最喜歡的東西是免費的食堂套餐,因為我的錢全用來還義體的分期了。現在左腕還欠八個月。”
冇有人笑。但幾個人的肩膀鬆了一點。
“洛星洲。”
最後一排的那個男生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讓人覺得他在拖延時間。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穩:“洛星洲。西川。”他停了不到一秒,用一種像是在聊天氣的語氣補充了一句,“提拉米蘇。”
胖男生的筆頓住了,抬頭看了他一眼。
“宋淩。”
“宋淩。東荒戰區。”她的聲音比林遠預想的要輕,像是說話這件事對她來說是一種不大常用的功能。但她說完冇有馬上坐下,而是看了一眼顧長風,“甜的。都喜歡。”
她坐下。把糖棍扔進靠牆的垃圾桶裡。
垃圾桶離她有三米。她隻是抬了一下手腕。糖棍畫過一道弧線落進去,冇有碰到任何東西。
“許朝陽。”
坐在第一排的胖男生站起來。他比林遠估計的還要高一點,隻是坐姿讓他看起來矮。“許朝陽!長安科技附中!”他的聲音比前麵所有人都大,然後忽然意識到自己音量過高,音量驟降一半,“最喜歡的食物是薯條和,呃,薯條。我的資料裡顯示我今年十七歲,靈能天賦D級,義體適應度F級,常規戰鬥力評估C等,但我能證偽絕大多數A等以下的攻擊模式,前提是我能看得見,而且對手不要太快——所以我被分到了這裡。很高興認識你們。”
他一口氣說完,像是背誦了一段練習了很久的自我介紹,然後一屁股坐下,耳朵尖泛紅。
四
教室裡還坐著另外幾個人。
一個剃著寸頭的男生,從始至終都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睛半睜半閉。直到顧長風叫到他,他才站起來,說了一句:“呂川。向陽城四中。燒烤。”然後坐回去,恢複了之前的姿勢。
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女生,說話的時候冇有把目光從自己麵前的終端上移開,“周青。白鷺研究所附中。冇有偏好。”她的手指依然在虛擬鍵盤上跳動,像是在同時處理另一件事。
一個看起來年紀比所有人都大上幾歲的男生,坐在教室的左後方。他的胸前掛著一枚磨得發亮的軍牌,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澀響。“方硯。北境戍邊部隊。”他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說最喜歡的食物,最後用一種不大確定的口吻說,“……壓縮餅乾。”
魏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教室的另一頭,第六排還有一個空位。林遠以為那是冇人坐的,但它不是空的。他眯起眼睛看過去,才發現那裡坐著一個人。個子很小,身體幾乎完全陷在椅子的陰影裡,像是刻意讓自己融進了那個角落。校服的領子拉得很高,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顏色很淺的眼睛,在暗處安靜地反射著光。
顧長風叫了她兩次。
她才站起來,用一種讓林遠想起舊收音機調頻時那種斷斷續續的沙沙聲說:“雲無心。我來自金陵療養院。最喜歡的食物是米粥,因為我的消化係統不能處理太複雜的東西。”
她的麵板蒼白得接近透明,手臂細得像能被一陣風折斷。但林遠注意到一件事:她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教室所有的靈能監控手環,包括他自己手腕上那隻,同時閃了一下紅光。
警告。高能反應。
隻閃了一下。
雲無心坐下,又退回了那個角落的陰影裡。手環的警告消失了。
顧長風等她坐下之後,把手裡的紙摺好,塞回口袋。他看著眼前這群人,從頭看到尾,從靠牆的呂川看到陰影裡的雲無心,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敷衍的微笑。是一個維修工開啟工具箱、看到裡麵什麼零件都有的時候,那種發自心底的、帶著點玩味的笑。
“很好。今天起,你們都是我的學生了。”
“下課。”
五
林遠走出第七教學樓的時候,梧桐大道上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秋天的傍晚暗得很快,遠處的天空還留著一線橘色的餘燼,主校區那邊的教學樓燈火通明。
他站在台階上,身後是那座四層灰磚樓的舊校區,爬山虎在夜風裡微微擺動,像某種在呼吸的東西。
魏武和趙辰已經先走了。教室裡的人三三兩兩散開,冇有人結伴,也冇有人多說話。
林遠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張紙。他抽出來,皺巴巴的,是剛纔開學典禮上發的分班通知。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還是又讀了一次那行字。
靈能相容性:S級。
他抬頭,看著遠處主校區的燈光。
那裡的教學樓裡,此刻大概正坐著幾千個A級天賦的學生。純靈脩、純改造、純科技——正經專業。正經天才。
而他剛纔,在一棟快要被遺忘的舊樓裡,見到了一個隨身帶糖的退役士兵、一個穿定製襯衫吃提拉米蘇的世家少爺、一個隻會反覆說薯條的科技分析員、一個雙手環抱誰也不看的刺頭、一個把整間教室的靈能警報同時引爆的病弱女孩。
他想起老周在車站冇說完的那句話。也許他本來想說的是:你這種怪胎,在那種地方可能也是墊底的。
但不是墊在所有人腳下。
是找到另一個水槽。
林遠把通知摺好,塞回口袋,沿著梧桐大道往回走。路燈給他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第一顆星星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