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的兵我來管!誰敢動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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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你去把這幾位剛喝完調理湯藥的軍戶名錄拿過來,我需要再覈對一遍他們平日裡在屯田區領派的雜役活計。”
蘇錦站在這間充當臨時醫館的破舊茅屋前,將洗淨雙手的棉布遞給旁邊的醫官,語氣十分嚴謹地叮囑道。
張伯捧著一本捲了邊的冊子走上前來,翻開其中幾頁遞到蘇錦麵前,滿臉無奈地歎著氣。
“院使大人,這些流民和軍戶的活計我都問過了。”
“不管是六十歲的老漢,還是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隻要到了這屯田區營地裡的管事分派活計全都是一視同仁。”
“上晝去東邊開荒挖樹根,下晝去西邊背石頭築土城,根本冇人管他們受不受得住。”
“這哪裡是在墾荒,這分明是在熬人命。”
蘇錦接過名冊,目光落在上麵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記錄上,聲音裡透著深深的憂慮。
“前幾日我在這營帳裡為眾人查體,發現那個叫李老實的老漢本身就患有嚴重的喘疾,肺氣極度虛虧。”
“管事居然還派他去背那幾十斤重的大石頭。他那身子骨本來就如同風中殘燭,再被這等重活一壓不染上肺熱疫纔是怪事。”
張伯連連點頭,指著不遠處蹲在牆角熬藥的一個青年軍戶說道:“大人您再看那個趙鐵柱,人看著倒是五大三粗,可前日下大雨滑倒,小腿的骨頭其實已經有了裂痕。”
“管事隻嫌他乾活慢了,硬生生用鞭子逼著他繼續去泥地裡挖溝渠。”
“如今那腿腫得像水桶一樣,若是再晚看兩日這條腿非得廢了不可。”
蘇錦合上冊子,目光看向那片廣袤卻充滿哀怨的中原大地,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完備的籌謀。
“疾病不過是表象的禍端,若是這繁重且混亂的勞作規矩不改,就算太醫院把國庫裡的藥材全搬空了也救不活這屯田區不斷衰敗的元氣。”
“你去把林風叫來,讓他替我看著這邊的藥鍋,我要去見陛下。”
半個時辰後,蘇錦拿著自己整理好的那本厚厚的名錄腳步平穩地走進了朱元璋臨時駐紮的欽差大帳。
帳內朱元璋正坐在一張寬大的長條書案後,手裡拿著幾份戶部和兵部遞上來的加急奏摺,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向蘇錦,語氣中帶著幾分煩躁:“不在流民營地裡盯著那些喝藥的病患跑來朕這裡做什麼?難不成是帶出來的藥材又不夠用了?”
“回陛下,流民區裡的疫病已經基本壓製住了,連續三日再無新增的重症。”
蘇錦端正地行了一個臣子禮,隨後將手裡的那本名錄雙手呈遞到朱元璋的案頭上。
“臣今日前來,是為了向陛下呈報這疫病背後更深層次的病根。
若是這病根不除,明年開春這河南屯田區必定還會再起一場更大規模的瘟疫。”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案頭那本冊子上並冇有立刻翻開,而是帶著審視的意味看著蘇錦。
“你倒是說說,除了那些狗官貪墨賑災的藥材和口糧,這屯田區裡還有什麼朕不知道的病根?”
“陛下,這病根在於‘勞役不分人’,在於毫無節製地濫用民力。”
蘇錦直起腰身,迎著朱元璋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毫不退讓地闡述自己的見解。
“臣這兩日詳細盤問了數百名病倒的軍戶和流民,發現這屯田區裡的管事分派活計從來不管這人的體質是強是弱,是患有隱疾還是身強力壯。”
蘇錦指著冊子上的幾行記錄繼續說道:“一個本身患有心悸之症的瘦弱流民,被派去拉幾百斤的重車。
一個肺氣不足的老者,被趕去泥水裡挖溝渠。
“他們不是死於疫病,而是被這遠超身體極限的勞役活活累垮了根基。”
“人一旦耗儘了精氣神,風邪疫氣便會長驅直入。”
朱元璋拿起冊子隨意翻看了兩頁,冷哼了一聲:“曆朝曆代開荒戍邊,本就是苦差事。”
“他們既然吃著朝廷分發下去的口糧,自然要替朝廷把這地種出來。”
“若是人人都挑肥揀瘦,說自己身子弱乾不了重活,那這大明北方的糧倉誰來建?這土城誰來修?”
“陛下此言差矣。”
“臣並非是讓他們挑肥揀瘦,而是主張‘按體質分配勞作’,讓人儘其用。”
蘇錦用一種極為平和且講求實效的語調,給這位隻看重結果的鐵血帝王算起了一筆賬。
“陛下熟悉軍務,自然知道馬拉車、牛耕地的道理。”
“若是讓牛去拉戰車,讓馬去下水田,不僅事情辦不成,這牛馬也會被白白折損。”
蘇錦看著朱元璋陷入沉思的眼眸,繼續深入剖析。
“人也是一樣的,臣懇請陛下下旨,由太醫院的醫官出麵為這屯田區裡所有的軍民逐一診脈查體。”
“我們將這數萬流民與軍戶劃分爲‘體強’、‘體中’、‘體弱’三種情況。”
朱元璋似乎聽出了一些門道,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繼續說,這三個情況怎麼個分法?又該如何分派勞作?”
“體強者,氣血充盈,筋骨強健。”
“這些人可以安排去承擔墾荒、伐木、運送巨石築城等重勞力活計,他們乾這些活不僅事半功倍,而且睡一覺便能恢複體力。”
蘇錦條理分明地規劃著:“體中者,無病無災但體力尋常。”
“可以分派他們負責日常的耕種、播撒種子、收割麥糧等常規活計,確保田地不至於荒蕪。”
蘇錦的聲音放緩了許多:“至於那些體弱者、帶有陳年舊疾的流民和老弱婦孺,強行讓他們去開荒一天也挖不了幾尺地,反而會倒在田間地頭。”
“不如安排他們負責燒水做飯、晾曬草藥、修補農具以及照看營地裡的家禽雜務。
“這樣一來重活有人乾,輕活不耽誤,既保住了他們的性命又冇讓他們白吃朝廷的口糧。”
朱元璋聽完這番話,眼中的不悅徹底消散了。
他站起身來在書案後踱了兩步,開始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套方案帶來的實際收益。
以往屯田死人是常有的事,一旦死了人不僅要花銀子撫卹,還得重新從中原腹地調集流民,這其中的損耗極其巨大。
若真能如蘇錦所言把人命用到刀刃上,這不僅是積德的善政,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你這個提議,確實有幾分經世致用的巧思。”
“但口說無憑,這幾萬人的營地你難道要讓大夫憑著一雙眼睛去看誰強誰弱嗎?”
朱元璋停下腳步,丟擲了實際操作中的難題。
“自然不能憑感覺。”
蘇錦胸有成竹地從袖口裡抽出另一份早就擬定好的卷宗遞了上去:“臣提議,趁著這次查體為這屯田區裡所有的軍民建立一套詳儘的‘醫籍’。”
“這醫籍不僅記錄他們的體質情況,還要詳細登記他們過去患過什麼大病、有冇有骨傷舊疾、以及對何種藥物忌口。”
蘇錦解釋著這套製度的長遠利益:“管事派活的時候,必須憑著醫籍上的印戳來安排。”
“以後若是誰生了病,醫官拿出醫籍一看便知病根所在,能夠對症下藥,節省大量問診的時間和藥材。”
“長此以往,這屯田區的百姓便是朝廷最結實的家底。”
“好一個醫籍!”
朱元璋被這個設想徹底打動了,他大力拍了一下桌案,臉上露出了暢快的笑意。
“不僅能治人身上的病,還能治這屯田營地裡的頑疾。”
“朕這就下令,營地裡所有的管事和駐軍將領從明日起必須全力配合你完成這體質登記。”
“誰要是敢拖你的後腿,朕絕不輕饒!”
“臣遵旨,定當竭儘全力辦妥此事。”
蘇錦行禮告退,帶著朱元璋的口諭走出了大帳。
次日清晨,營地中央的校場上搭起了十幾座供太醫院問診的帳篷。
流民們聽到能夠免費查體看病,紛紛排起了長隊。
然而,就在蘇錦帶著醫官們準備開始逐一診脈登記的時候一隊全副武裝的護衛軍士兵卻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校場。
領頭的是河南駐軍的千戶李都司,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蘇錦麵前,手按著腰間的佩刀粗著嗓門大聲喊道:“都停下!全都給我停下!”
“蘇院使,您在營地裡熬藥治病,末將感激不儘。”
“可您現在鬨的這一出查體分級,不是純心在給咱們駐軍添亂嗎?”
蘇錦停下手裡的筆,從桌案後站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向這位滿臉怒容的武將。
“李都司,這查體登記、按體質分派勞作的法子是陛下親自點了頭的。”
“你帶著人跑到這裡來喧鬨,是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裡嗎?”
“末將不敢抗旨!”
李都司抱拳敷衍地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不屑與抗拒。
“可是蘇大人,您是坐堂看病的大夫,根本不懂咱們軍營裡墾荒的苦處。
“現在秋播的節氣就快到了,時間緊迫,您把這些軍戶和流民全都拉到這裡來號脈問診,一折騰就是大半天,咱們地裡的進度全耽擱了!”
李都司轉過身,指著排隊的軍戶們煽動起情緒來:“再說了,自古以來就是當兵吃糧,出大力氣流汗。”
“現在弄個什麼體弱、體強的名頭,這不是變相教唆底下這幫人偷奸耍滑嗎?”
“以後誰乾累了,都跑來找大夫開個‘體弱’的條子去乾輕巧活,那那千畝的荒地難道讓末將一個人去刨嗎!”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排隊的一些老兵油子和不明就裡的軍戶也開始交頭接耳,人群中隱隱生出幾分騷動。
張伯氣得走上前去想要理論,卻被蘇錦抬手攔住了。
蘇錦看著李都司那副固執己見的樣子,唇角反倒浮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李都司既然覺得醫官登記體質是多此一舉,是耽誤了你墾荒的進度。”
“那本官今日就讓你親眼看看,到底是你那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刀切耽誤事,還是本官的醫理能替你乾出真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