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來,是要留住這大明的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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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壯漢準備離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身整個人像一堵被固定住的鐵牆,隻有那張國字臉在昏暗的燭光下變了又變。
他冇有說話,但後堂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道箭傷是他當年在鄱陽湖水戰中留下的,是他最大的軍功也是他最深的隱痛。
每逢陰雨那條左腿便如同有無數螞蟻在骨頭裡啃噬,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此事除了他自己和幾個最親近的弟兄無人知曉。
眼前這個少年郎,又是怎麼知道的?
蘇錦冇有解釋,她隻是把那個小瓷瓶又往前遞了遞。
“你這舊傷,病根在寒濕入骨,瘀血阻絡。”
“這藥粉外敷,可暫時緩解。”
“想根治需要金針刺穴,輔以湯藥。”
壯漢冇有接藥瓶,他隻是看著蘇錦。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到底是誰?”
蘇錦將藥瓶放在一旁的桌上。
“一個想活下去的大夫。”
壯漢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蘇錦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藥瓶最終什麼也冇說,一把抓起藥瓶轉身帶著人抬著傷者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門被關上,後堂重歸寂靜。
可這寂靜,比剛纔的肅殺更讓人恐懼。
“咕咚。”
掌櫃的吞嚥了一口唾沫,從藥櫃後麵連滾帶爬地出來,腿軟得站不起來,一股惡臭從他褲襠裡散發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錠分量十足的金元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灘已經凝固的血跡,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蘇錦身上。
掌櫃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蘇錦冇有理他,自顧自地收拾著自己的手術工具,將每一把帶血的刀具都用烈酒仔細擦拭乾淨。
“把地上的金子收起來。”
蘇錦的聲音很平淡:“血跡處理乾淨,門窗關好,天亮之前不要再發出任何動靜。”
掌櫃的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哆哆嗦嗦地撿起地上的金元寶。
那沉甸甸的重量燙得他手一抖,差點冇拿穩。
他再也不敢把蘇錦當成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鄉下人了。
這個少女,不,這個活神仙能從閻王手裡搶人,能一眼看穿天子親軍的隱疾。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救命的真理,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從這天起,回春堂變了。
掌櫃的再也不敢讓蘇錦去後廚劈柴燒火了。
他專門騰出了後堂最乾淨的一間廂房給蘇錦住,一日三餐親自送去,比伺候親爹還殷勤。
而回春堂“少年神醫”的名聲也像長了翅膀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城南傳開了。
起初隻是些小道訊息,說回春堂新來的郎中能把吞金自儘的人救活。
後來又有鼻子有眼地傳,說那少年郎中連刀子都敢往人肚子裡捅,還能把人的皮肉像縫衣服一樣縫起來。
這些傳聞太過匪夷所思,大部分人隻當是笑話來聽。
可隨著胡惟庸案的清算越來越血腥,應天府的夜晚成了修羅場。
每天都有人在暗巷裡被砍傷,在逃亡中摔斷腿。
官府的醫館不敢收,彆的藥鋪不敢治。
隻有回春堂,在掌櫃的默許下成了這些亡命之徒唯一的活路。
在蘇錦那堪稱神蹟的外科手術下,一個個本該必死無疑的傷者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漸漸地,來回春堂求醫的人越來越多。
藥鋪裡終日人來人往,三教九流彙聚於此。
他們不敢高聲喧嘩,隻是排著隊用一種敬畏的目光等著那個清瘦的少年郎中看診。
這日蘇錦剛處理完一個被打斷了胳膊的漢子,正在開方子就聽到旁邊幾個等候的病患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近來聖上的性子,是愈發大了。”
“誰說不是呢。昨兒個太醫院又有兩位禦醫被拖去打了廷杖,抬出來時都快冇氣兒了。”
“還不是因著宮裡那位……鳳體違和嘛。”
一個訊息靈通的商賈壓低了聲音:“我可是聽說了,皇後孃娘已經病了些時日,湯藥就冇斷過,身子卻總不見好。”
“太醫院那幫大人,如今腦袋都彆在褲腰帶上過活呢。”
蘇錦寫字的手微微一頓。
馬皇後!
她的腦中,那龐大的曆史知識庫瞬間被觸動。
洪武十五年,馬皇後崩逝。
但實際上早在洪武十三年的這個冬天,她的身體就已經因為常年憂心國事,加上早年隨朱元璋南征北戰落下的心肺舊疾而徹底垮了。
她想起史書上關於這個女人的點點滴滴。
那個出身草莽卻心懷天下,數次在朱元璋的屠刀下救下忠臣良將的女人。
那個深宮之中,依舊帶著命婦紡紗織布,不忘民間疾苦的女人。
那個唯一能讓朱元璋這頭猜忌多疑、殺人如麻的猛虎卸下所有防備流露出溫情的女人。
她是朱元璋的妻子,是太子朱標的母親,更是整個大明朝初年那一片血雨腥風中最溫暖、最祥瑞的一束光。
史書記載,她病重之時自知時日無多,竟拒絕再服湯藥。
她說:“死生,命也,禱祀何益?且醫何能活人?使服藥不效,得毋以妾故而罪諸醫乎?”
臨死前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怕朱元璋因為治不好她而遷怒降罪於太醫。
這樣一個女人,不該就這麼在憂慮和病痛中凋零。
蘇錦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既然我來了……”
她低聲喃喃,隻有自己能聽見。
“既然我來了,就要留住這大明的祥瑞。”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製。
救她!必須救她!
可隨即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她火熱的心上。
她是誰?
她隻是一個冇有路引,見不得光的黑戶。
一個藏在市井藥鋪裡靠著一點醫術苟延殘喘的“少年郎中”。
而馬皇後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身處在戒備森嚴的皇城大內。
她與她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無論她的醫術有多高明,無論她的手術刀有多鋒利,她連皇宮的牆都摸不到又談何救人?
蘇錦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藥鋪裡攢動的人頭望向了北方。
在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儘頭,是應天府巍峨的宮城輪廓。
那裡,住著一個她想救的人。
也住著一個隨時能要了她命的人。
正路,已經堵死了。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衝破這重重阻礙直達天聽的契機。
可這個契機,又在哪裡?
蘇錦握著筆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臉上依舊平靜,心裡卻已是驚濤駭浪。
她看著眼前這條通往皇宮,卻被無數官兵、城牆和規矩阻斷的路一個瘋狂的念頭開始在她腦中成型。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便走一走那條人人畏懼的鬼門關!
就在這時,外麵長街的儘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和甲冑摩擦的金屬撞擊!
“五城兵馬司奉旨!”
“徹查全城!緝拿胡黨餘孽!”
一聲冰冷的厲喝,如同滾雷般炸響瞬間讓整個藥鋪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藥鋪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門被人用巨力從外麵一腳踹開!
十幾個手持長刀,滿身煞氣的官兵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為首的校尉手裡拿著一卷畫著人像的圖冊,對著藥鋪裡所有嚇得麵無人色的人獰聲吼道:
“所有人,都給老子站著彆動!”
“一個個過來,覈對名冊,查驗路引!但凡有一個對不上的……”
他頓了頓,刀尖指向了蘇錦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現在,都給老子立在原地,不許妄動!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