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連藥錢都出不起,錦衣衛竟還要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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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使大人,咱們這就直接出發去那些涉案官員的府上查抄?”
年輕醫官林風提著沉甸甸的藥箱跟在蘇錦身後詢問,語氣裡透著幾分忐忑與不解。
蘇錦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臨時集結起來的十幾個太醫院醫官與老賬房。
夜風將她身上那件緋色官袍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她在昏暗的燈籠光亮下看著眾人。
“不錯,今夜咱們所有人都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蘇錦目光環視一圈:“你們心裡是不是在想,查抄家產蒐集罪證這種事理應是錦衣衛和刑部去乾的活,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咱們太醫院這些隻會開方子的大夫出麵?”
林風連連點頭,說出大夥兒的心聲。
“咱們這些人都是拿脈開方的大夫,算盤打得再精,平日裡也隻是在櫃檯上算算那些當歸、黃芪的斤兩。”
“要是真去那些官員家裡搜查他們貪贓枉法的罪證咱們確實不懂門道,萬一漏了什麼關鍵東西陛下怪罪下來咱們可擔待不起。”
“你們平時把藥材的斤兩算得精,這便是咱們最大的倚仗。”
蘇錦耐心地向他們解釋:“你們仔細想一想,貪官手裡有了黑錢,最怕什麼事情?”
林風撓了撓頭回答:“最怕東窗事發,冇命花這些錢。”
“對。”
蘇錦讚許地看著他:“所以這些貪官必定會去花大價錢買上好的名貴藥材來滋補身子,隻求延年益壽。”
“咱們太醫院的醫官,全天下最懂這些藥材的年份、成色以及真實的市井價格。”
“他們或許能把這些東西拿藉口搪塞,瞞得過不懂行的錦衣衛,卻絕對瞞不過咱們這雙常年看藥的眼睛。”
“從今日起,咱們的覈查規矩定下來了。”
“以他們家中的藥材、田產、銀兩是否與大明律法規定的俸祿相匹配為核心依據。”
同時,到了他們家裡各位要為涉案家屬細細診脈問詢,從他們的日常用度、生活境況去判斷其是否真正參與了貪腐。”
眾人齊聲答應,跟著蘇錦坐上馬車,第一站便來到了被戶部案牽連的禮部主事趙瑁府邸。
此時的趙瑁已經被錦衣衛帶走,府邸大門緊閉。
蘇錦出示了禦賜玉牌,帶著醫官們進入宅院。
宅院內的裝潢極為奢華,後院甚至有一座專門用來存放珍稀物品的地窖。
蘇錦指揮著:“林風,你帶人去開啟那個角落裡上了鎖的紫檀木大箱子,把裡麵的東西全搬出來看看。”
林風依言讓隨行的差役砸開鎖頭,從裡麵抱出幾個裝飾精美的錦盒。
他開啟其中一個,隻看了一眼連連驚歎:“院使大人,您快來看,這是遼東極品的野生老山參!”
蘇錦走到近前,拿起那株人蔘仔細端詳,對旁邊的張伯說道:“張伯,你來看看這人蔘的品相。”
“這蘆頭長且彎曲,鐵線紋密而不亂。”
“須條清晰,少說也有百年的火候。”
“咱們太醫院若是去外頭采購這樣的貨色,需要花費多少銀子?”
張伯湊近聞了聞,撥弄了一下參須回答:“回大人的話,這等年份的極品老山參,在江南的幾家大藥行裡一株起碼要賣到五百兩白銀以上。”
“遇到有急症需要吊命的富商,甚至能賣到八百兩。”
蘇錦將人蔘放回錦盒,繼續問:“趙瑁官居幾品?歲俸又是多少?”
張伯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番,回話:“趙大人乃禮部正六品主事,依朝廷定例月俸米一十石,一年通共一百二十石;按銀米比價折算不過五六十兩白銀罷了。”
蘇錦轉頭看向林風,語氣嚴厲地分析:“他就算全家不吃不喝攢上十年,也絕對買不起這半根人蔘。”
“如今他這箱子裡卻足足裝了五根,這絕不是他清白做官能得來的東西,全是用百姓的血汗錢換來的。”
“你們繼續搜,把裡麵的阿膠、鹿茸、蟲草全都翻出來,一筆一筆地記在冊子上。”
醫官們立刻忙碌起來,不一會兒各種價值連城的珍貴藥材堆滿了半個院子,折算成白銀足有數萬兩之巨。
覈查完趙瑁的府邸,蘇錦帶著隊伍馬不停蹄地轉往城南。
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地是戶部一名底層賬房小吏王長貴的家。
這裡是一片破舊的棚戶區,道路泥濘不堪。蘇錦等人在一間漏風的茅草屋前停下腳步。
張伯上前敲了敲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屋裡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伴隨著一個女人虛弱的詢問:“誰在外麵敲門?”
蘇錦走上前,溫和地迴應:“這位大嫂,我們是太醫院的醫官,奉旨來覈查戶部的案情,麻煩你開開門。”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麵容枯黃的男童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屋內的陳設極其簡陋,隻有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和兩張硬木板床。
王長貴的妻子躺在床上,麵色如蠟,連起身迎客的力氣都冇有。
蘇錦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拉過王妻的手腕,三指搭在脈門上,開始細細診脈。
“我是太醫院的蘇錦,你家男人牽涉進了戶部的虧空案中。”
蘇錦一邊診脈一邊說道:“大嫂,你不要害怕。”
“我摸你的脈象浮大而中空,按之豁然,這是芤脈。”
“你這氣血兩虛、肺氣虛寒的病,拖了有好幾年了吧?”
王妻聽到蘇錦的話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哽嚥著訴苦:“院使大人說得極是,我這病已經拖了整整三年。”
“長貴每個月拿回來的那點微薄俸祿,連家裡幾口人吃飯都勉強,哪裡還有多餘的錢給我買好藥治病?
“我每天隻能去街口的藥鋪,求掌櫃的給些彆人不要的爛藥渣熬水喝,勉強吊著這口氣。”
張伯走過去端起爐子上那隻破舊的藥罐,看了看裡麵的殘渣對蘇錦說:“大人,這裡麵全是最劣等的柴胡和半夏,根部發黴,雜質極多。”
“這副藥在市麵上連半錢銀子都不值,喝下去不僅治不了病,反而會傷了脾胃。”
蘇錦看著王妻,循循善誘地提問:“王長貴去戶部當差,我聽說他們那些官員每次分賬下麵的人都能拿到不少賞錢。”
“他拿了錢,難道冇有給你請個好大夫看看病?”
王妻急得連連搖頭,咳嗽得更加劇烈了:“他冇有拿過那些錢,之前長貴回家哭著和我說上頭的郭大人強壓著他在那些虧空的文書上簽字按手印。”
“長貴抵死不從,說這是殺頭的大罪。”
“可是後來郭大人的手下強行扣留了我家那個七十多歲的婆婆,揚言長貴要是不簽字就把老人家餓死在地窖裡。”
“長貴他是為了保住老人家的命,才含淚畫了押。”
“他發誓自己絕不碰那一文錢的黑心錢,大人,長貴他真的冤枉啊!”
蘇錦鬆開手站起身來,看著這個家徒四壁、連妻子治病錢都出不起的小院,轉身對醫官們吩咐。
“把這裡的情況詳細記錄下來,從房屋的破損程度,到藥渣的成色,全都要寫清楚。”
醫官們奮筆疾書,將所見所聞記錄在案。
天色漸明時分,蘇錦帶著眾人回到了太醫院的公房。
十幾個醫官圍坐在書案旁,將各自覈查來的結果彙總在一起。
蘇錦拿起毛筆,在幾本空白的冊子上分彆寫下三個詞:首惡、脅從、無辜。
“各位,這幾天的覈查結果,咱們現在就開始分類定性。”
蘇錦指著桌子上的紙張安排工作:“照目前的覈查情況來看,到底該如何劃分?”
林風拿著整理好的資料,彙報道:“大人,依照覈查的家產情況趙瑁等十餘名官員的家產極為豐厚,僅僅是藏匿的珍貴藥材就價值數萬兩,名下還有多處田產和彆院。這些人無疑是主謀。”
蘇錦點點頭:“這便是第一類,以權謀私,搜刮民脂民膏,家中藏匿贓款數額巨大且多用於奢靡享受者,定為‘首惡’。”
張伯接著彙報另一部分人的情況:“還有一部分官員,家中確實搜出了一些多餘的銀兩,但數額不大。”
“平時生活雖然比普通百姓寬裕,卻也冇有大手大腳。他們大都是聽從上級指令行事。”
蘇錦說道:“這便是第二類,拿了少許好處或是迫於上官的威壓不敢不從,並非主謀且生活未見極度奢靡者,定為‘脅從’。”
蘇錦拿起有關王長貴的記錄文書,加重了語氣:“第三類,便是如王長貴這般的人。”
“被上官扣押了親屬作為要挾,不僅冇有拿過一文黑錢,反而因為擔驚受怕導致家人生病,家中一貧如洗。”
“他們在那上麵簽字畫押,全是身不由己。這一類必須定為‘無辜’。”
醫官們立刻行動起來,將名單一一對應填入三本冊子中,連夜裝訂成冊。
正當大家覺得大功告成,終於能喘口氣的時候張伯急沖沖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人,出大事了!”
張伯臉色蒼白,連連擺手:“剛剛錦衣衛那邊來人了。”
“出了什麼事?慢慢說。”
蘇錦站起身,語氣依然平穩,並未顯得慌亂。
張伯喘著粗氣說道:“錦衣衛的蔣副指揮使派人去了戶部大牢,把咱們剛剛覈實過標為‘無辜’的小吏王長貴他們幾十個人全給提走了,直接押去了詔獄!”
林風聽到這話,氣憤地重擊桌麵:“他們怎麼能這樣?那些小吏根本就冇有貪汙錢財,咱們明明已經查清楚了,他們家裡連買藥的錢都冇有,全是被逼的。”
“這不分青紅皂白就抓人,到底講不講道理?”
蘇錦眉頭緊鎖,走到張伯麵前追問:“他們去提人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理由?”
張伯回答道:“蔣副指揮使放了話,說凡是牽連進了郭桓案的,隻要文書上有他們的手印,不管家裡有冇有錢,那都是參與了造假的貪官。”
“到了他們錦衣衛的手裡,就冇有審不出來的案子,一定要把這些人同黨招認的口供弄出來!”
“這是想用重刑屈打成招,讓他們全部去當替死鬼。”
蘇錦拿起剛裝訂好的那本“無辜”冊子,又帶上了自己隨身的藥箱轉身向門外走去。
“林風,張伯,你們帶上剛纔整理好的藥方和看診記錄文書,跟我走。”
“大人,咱們去哪兒?”
林風趕緊收拾好文書,緊緊跟上。
“去詔獄。”
蘇錦聲音冷肅:“這幫被逼無奈的苦命人,咱們既然查清了他們的清白就絕不能看著他們不明不白地死在那陰暗的牢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