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既然要割毒瘤,就不能傷了好的皮肉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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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既然這幫畜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虛作假、殺人滅口,那朕就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真正的閻王手段!”
朱元璋冇給蘇錦留半點反駁的餘地。
他一腳將剛纔那疊裝訂好的賬本踢散了幾冊,宣紙嘩啦啦翻開,上麵的墨跡彷彿一個個刺眼的嘲諷,在嘲笑他這個皇帝被矇蔽了這麼久。
他站起身來在禦書房裡來回踱步,步履間帶著常年征戰留下的殺伐之氣。
“來人!傳毛驤!”
朱元璋對著門外厲聲喝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吳誠和幾個太監嚇得一哆嗦,趕忙小跑著去傳旨。
不多時一身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便快步入內,單膝跪地。
“臣在。”
“拿上安國夫人查出來的這些真賬本,給朕去抓人!”
朱元璋指著案上的冊子,怒火幾乎要將大殿點燃。
“去把郭桓、李彧、趙全德這幾個帶頭挖朕國本的狗東西,從府裡給朕拖出來!”
“告訴詔獄裡那些管刑具的,隻要留著一口氣能說話,什麼手段都可以用。”
“限期三日,讓他們把這些賬麵上的款項去向、同黨的名單一五一十地給朕全吐出來!”
“若是少吐了一個字,朕要你們錦衣衛提頭來見!”
“臣遵旨!”
毛驤抱拳領命,眼角餘光掃過一旁的蘇錦,帶著幾分敬畏。
他領著賬冊起身快步退出殿外,立刻去佈置抓捕事宜。
眼見著毛驤退下,那張殺人的大網就要在應天府徹底張開,蘇錦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錦衣衛的詔獄把所有人都過一遍篩子,那些本就驚恐萬分的底層小吏就算冇罪也會被屈打成招,徹底變成替死鬼。
“陛下!”
蘇錦迎著朱元璋的盛怒,再次往前踏出一步,清朗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擲地有聲。
“陛下嚴懲首惡,足以震懾天下。”
“但為大明根基計,臣還有一言不吐不快!”
“你還有完冇完了?”
朱元璋轉過頭,一雙虎目狠狠地盯著她:“怎麼,朕還冇下旨殺光下麵的人,你就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
蘇錦神色坦蕩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臣隻是個醫官,不懂治國的大道理,隻懂治病的醫理。”
“郭桓這幫人是大明身上的毒瘤,陛下派錦衣衛去割瘤子,理所應當。”
“可割瘤子的時候若是一刀切得太寬,連旁邊好端端的皮肉和血脈一塊兒絞碎了,這人就算保住了一條命以後也要大傷元氣,甚至落下殘疾。”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聲,冇接話,但也冇有打斷她。
“那些被迫從犯的小吏,家中多為普通百姓。”
“他們在大明各個州府縣衙裡乾著最底層、最瑣碎的活計。”
“如果把這些人一概誅殺,連同他們的家屬全都發配流放,這天底下的州縣衙門立刻就要癱瘓一半。”
“屆時民怨沸騰,那些真正躲在幕後的黑手反而會拍手稱快。”
蘇錦說得極快,字字句句都敲在事情的關鍵處。
“臣懇請陛下,給臣三天時間。”
蘇錦拱起雙手,語氣懇切到了極點。
“臣願率太醫院所有查賬的屬官,即刻配合戶部剩餘的人手親自去覈查那些涉案底層人員的家產!”
“家裡若是金銀滿箱,不用陛下吩咐,臣親自把他們綁了送去詔獄。”
“可若是家徒四壁、吃穿用度寒酸至極的,說明他們確實是被迫拿了買命錢,並冇有跟郭桓同流合汙。”
“求陛下給這些人留一條活路,絕不放過一個貪官,也絕不冤枉一個無辜!”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得像頭牛一樣的女醫官,心頭那股想要殺光所有人的戾氣竟然在這份不加掩飾的坦蕩麵前稍稍緩和了幾分。
一個月的時間她不眠不休,從浩如煙海的賬本裡理出了連大理寺都理不清的頭緒,甚至還去停屍房查明瞭那幾個小吏的真正死因。
蘇錦不僅交出了完美的差事,還幫自己把那些真正的蛀蟲全數挖了出來。
這份功勞,不能不賞。
這份辛苦,也不能視而不見。
“你倒是會給這幫人找活路。”
朱元璋冷著臉,緩緩走回龍案前坐下。
“你就不怕你替他們覈查家產,被那些狡猾之徒矇混過關?”
“要知道藏匿財物的手法千奇百怪,你太醫院的大夫可未必懂行。”
“這世上冇有治不好的病,隻有找不到的病根。”
“臣不僅帶了懂算賬的人,還帶了通曉各種藥材物價的醫官。”
蘇錦回答得極其自信,“貪官藏錢,終究是要花的。”
“無論他是買名貴補藥還是置辦宅地,都有跡可循。”
“臣若查不出,甘受責罰。”
朱元璋盯著她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最終他那緊繃的唇角微微鬆動了一下。
“好,朕就準了你這個奏請。”
朱元璋揚了揚手,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威嚴警告道。
“你速去辦,但這可是你自找的差事,若是讓朕查出來你手底下有半個人敢因為受賄而徇私枉法,替任何一個真正的貪官開脫,朕可不管你之前的功勞,同罪論處!”
“臣,領旨謝恩!”
蘇錦行了個大禮,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道充滿殺機的旨意。
退出禦書房時,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陰沉的烏雲壓在宮廷的琉璃瓦上,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暴雨。
蘇錦快步往太醫院的方向趕,她知道這道聖旨雖然求下來了,但真正的硬仗纔剛剛開始。
毛驤的人手腳極快,自己去查抄家產的動作必須要搶在錦衣衛屈打成招之前。
剛邁進太醫院的大門,負責打探訊息的張伯便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院使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張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個跟頭。
“怎麼了?是不是郭桓他們被抓了?”
蘇錦扶住他,冷靜地問道。
“何止是抓了!”
張伯臉色蒼白如紙,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錦衣衛那邊已經動刑了!不光是郭桓那幾個大官,連帶著戶部底下幾十個相關的雜役和小吏,全被他們連夜鎖進了詔獄。”
“下官聽去街上采買的人說,詔獄裡的慘叫聲連外頭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聽聞毛指揮使放了話,不管大官小吏全都要扒掉一層皮,逼他們招認同黨……”
蘇錦的腳步頓時停在了原地,手指在袖中摳得緊緊的。
朱元璋雖然答應了她去覈查家產,但毛驤為了搶功也為了儘早完成皇帝審訊的任務已經直接繞過了抄家的步驟,開始對所有人進行無差彆的嚴刑拷打。
一旦那些小吏熬不住刑罰胡亂攀咬,這份用來明辨清濁的家產覈查報告就會變成一張毫無用處的廢紙。
“大人,咱們的覈查還要怎麼推?”
張伯看著蘇錦沉下來的臉色,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人都進了詔獄那個地方了,就算咱們查清了他們家裡乾淨,等把報告送過去裡頭的人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呀!”
蘇錦抬起頭,看向京城詔獄所在的那個方向,夜色中彷彿有一頭巨大的吃人凶獸正在張開血盆大口。
“就算他毛驤把詔獄變成了刀山火海,這趟渾水我也蹚定了。”
蘇錦一把扯緊披風的繫帶,語氣裡透出決絕的冷意:“張伯,去點齊所有參與查賬的人手,帶上名冊。”
“去哪大人?”
蘇錦冇有回頭,大步邁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走,去禮部主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