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藥香且壓帝王火，法理難容眾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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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是臣花了一個月光景從那幾百萬筆爛賬裡一文一文摳出來的真金白銀的去向，您要先聽哪一本？”
禦書房內，蘇錦立在朱元璋的案前，聲音清朗平穩。
她的手裡端著一個紫檀木的托盤，裡頭冇放什麼驚天動地的罪證，反倒擱著一盅熱氣騰騰的青瓷小碗，以及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
而她身後的小太監正弓著腰，將十幾本用紅線重新裝訂過的嶄新賬冊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龍案的空處。
朱元璋今日的臉色格外難看，眼底滿布紅血絲，時不時還要伸手揉按兩下太陽穴。
郭桓這件案子牽扯太廣，每天呈上來的摺子像雪片一樣，惹得他夜不能寐，肝火旺盛。
“你讓朕給你一個月，你就捧了這麼些賬本和一碗來曆不明的藥湯來見朕？”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盅冒著藥味的青瓷碗，嗓音裡帶上了幾分壓抑的火氣。
“陛下近來眼白泛紅，口苦咽乾，脾氣容易急躁，這是肝氣鬱結、肝火刑肺的脈象。”
蘇錦神色尋常，並未因為朱元璋的動怒而退縮半步。
她走上前，端起那個小碗，拿出一根玉簪輕輕攪動裡頭粘稠的藥膏。
“這是臣親手熬製的決明子與夏枯草藥膏，陛下隻要閉上眼睛由臣將這藥膏敷在您眼部周圍半個時辰，這肝火自然能退下去大半。”
“清醒了頭腦，您才能把臣揪出來的這些蛀蟲看得更真切。”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蘇錦一眼，在這宮裡，敢在這個當口和他提條件、還拐彎抹角說他脾氣急躁的人恐怕也隻有眼前這個女醫官了。
“哼，朕倒要聽聽，你這一個月究竟把刀子伸到了哪裡。”
朱元璋終究還是依了她的話，將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滿是血絲的雙眼。
蘇錦拿起那塊白棉布，沾滿溫熱的藥膏動作極輕地敷在朱元璋的眼皮和太陽穴處。
隨著藥力的滲透，一股清涼的感覺漸漸壓下了那種脹痛感。
“你可以開始唸了。”
朱元璋閉著眼睛，沉聲開口。
蘇錦用布巾擦了擦手，轉身走到龍案旁隨手拿起了最上麵的一本賬冊。
“郭桓，戶部侍郎。”
蘇錦翻開第一頁，語調平緩地讀了起來：“去年秋糧征收，勾結北平佈政使司，將常例耗羨翻了三倍。
百姓交上來的一石米，經過他手下的那幾道稱量、折耗，真落入國庫的不足五鬥。
剩下的那五鬥，臣用複式記賬法往回倒推，發現全被分作了十幾股散錢，分彆流入了江南四家大錢莊的暗賬裡。
三個月後，這些錢又以‘購買南洋香料’的名義轉交給了浙西的幾個富商。”
蘇錦翻過一頁，繼續念道：“臣派人去查了那幾個富商的底細。”
“他們明麵上是做買賣，暗地裡早就將這些贓款換成了金條，全部藏在郭桓老家宅院地下的密室裡。”
“那宅子表麵上是個破敗的尼姑庵，實際上連地磚底下都鋪滿了黃金。”
朱元璋躺在椅子上，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
敷在眼前的藥膏雖然清涼，可他心底的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李彧、趙全德等幾名戶部主事，手段則更為直接。”
蘇錦並冇有停下，換了另一本賬冊。
“他們利用職權，私自截留太平、鎮江兩府的絲綢稅賦。”
“賬麵上寫著布匹受潮黴爛，實則是運去了自傢俬設的庫房。”
“這半年來，單是李彧一人就在揚州一帶購置了水田至少上千畝，全掛在幾個毫無瓜葛的遠房親戚名下。”
“這幫畜生！”
朱元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放在扶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手指骨節都因為過度用力而勒出青白色。
“陛下，這些核心主犯的罪證，臣已經全部梳理清楚。”
“誰拿了多少，錢去了哪裡，甚至連經手的錢莊票號、運貨的鏢局，臣都在賬本的附錄裡標註得一清二楚。
“有了這些，錦衣衛去拿人抄家時連半個銅板都不會漏掉。”
蘇錦說完，將那幾本厚厚的賬冊推到了最前麵。
可是她並冇有就此退下，而是從袖子裡又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這卷宗上的封皮不是戶部的黃色，而是刑部特有的青灰顏色。
“主犯該殺，但這樁案子裡還有一部分人臣不得不替他們向陛下討一句話。”
蘇錦的語調微微放輕了些，卻變得異常鄭重。
“你還要替人求情？”
朱元璋並冇有睜眼，聲音裡透出危險的警告意味。
“蘇錦，朕讓你查賬是讓你去找蛀蟲，不是讓你去做那濫發善心的活菩薩。”
“隻要是在這些賬本上過過手的，哪怕隻貪了一兩銀子那也是喝了百姓的血，殺了全都不冤！”
“他們冇有貪。”
蘇錦走回朱元璋身側，將那份卷宗輕輕放在案頭。
“陛下，這是臣一個月來走遍了應天府幾處停屍房，親自驗看過的三名戶部底層小吏的驗屍文書。”
朱元璋眉毛猛地挑動了一下，被藥膏覆著的雙眼並冇有睜開，卻透出威壓。
“刑部和都察院報上來說，這三個人是因為知曉事情敗露，畏罪上吊自殺了。”
蘇錦解釋著：“但臣查驗了屍骨和勒痕。”
“他們不是自殺，是被人從身後用麻繩交叉勒緊脖頸，活活絞死後再懸掛到房梁上偽裝成上吊的。
“陛下難道不想知道，郭桓為什麼要費儘心思殺幾個毫無背景的管庫小吏滅口嗎？”
冇等朱元璋發問，蘇錦便直接給出了答案。
“因為這三個人，是郭桓強行塞進局裡的替死鬼。”
蘇錦指著剛纔彙報過的賬冊：“郭桓做假賬，需要底層管庫的人蓋章簽字。”
“這幾個小吏月俸隻有幾石米，家裡連買肉的錢都湊不齊。”
“郭桓逼著他們在殘缺的過所上簽字，不簽就在年底考覈裡給他們定個劣等，把他們趕出衙門，斷了他們全家的生路。”
“簽了，給他們發幾十兩銀子的所謂‘封口費’。”
蘇錦歎了口氣，言辭懇切地繼續進言：“陛下，臣仔細覈對過那長長的連坐名單。”
“那上麵有將近一半的低階官吏，和這幾個死者一樣都是被迫充當了從犯。”
“他們拿到手的錢連贓款的一成都不到，甚至很多人根本連碰都不敢碰那筆錢，隻能原封不動地藏在床板底下日夜擔驚受怕。”
“他們這叫收受賄賂嗎？不，他們這是拿自己的命去填補郭桓那些人的無底洞！”
“所以呢？”
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起伏。
“臣叩請陛下，踐行當初‘罪止其身’的諾言。”
蘇錦後退一步，端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懲治郭桓等首惡，將那些家財萬貫的貪官抄家問斬。”
“但對於那些底層被迫牽連的小吏，由太醫院協助戶部去覈查他們的家產。”
“若查實家徒四壁、並未實際揮霍揮霍贓款者請陛下網開一麵，從輕發落，不要牽連他們的家屬和無辜百姓。”
禦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靜謐，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落葉的聲響。
過了許久，朱元璋一把抓下敷在眼睛上的棉布和藥膏扔在那個青瓷碗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睜開眼，原本佈滿血絲的雙眼因為藥力的作用清明瞭不少，但裡頭的光芒卻比之前更加冷酷。
“朕知道你心善。”
朱元璋定定地看著地上的蘇錦，緩緩開口。
“可大明的律法，容不得半分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