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妹子這把尺子,能量出人心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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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溫潤的玉牌,在陰沉的天色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微光。
“如朕親臨”四個篆字彷彿帶著千鈞之重,壓得那名錦衣衛校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的臉色由輕蔑轉為驚駭,再由驚駭轉為恐懼。
“撲通”一聲,他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這些天忙昏頭,這時他纔想起來眼前之人的身份。
“卑......卑職不知是安國夫人當麵,罪該萬死!”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校尉也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跟著跪下,頭都不敢抬。
整個太醫院鴉雀無聲,隻剩下雨點“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聲音。
蘇錦冇有理會他們,隻是看著那名受傷的老會計柔聲問道:“張伯,你可知為何抓你?”
“不.......不知道啊,院使大人!”
被稱為張伯的老會計哭得老淚縱橫:“卑職在太醫院管了一輩子賬,連一文錢都冇出過差錯。
“他們......他們衝進來就說卑職是郭桓同黨,要抓卑職去詔獄啊!”
“詔獄......”
聽到這兩個字,周圍的醫官們無不臉色發白。
那地方,進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蘇錦的目光緩緩移向跪在地上的錦衣衛校尉,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證據呢?”
“回.......回夫人的話。”
校尉的聲音都在發顫:“戶部.......戶部的賬冊上,有......有一筆藥材款是經這位張會計的手,劃撥給北平佈政使司的.......”
“那筆款項如今查實,被郭桓一黨侵吞了。”
蘇錦冷笑一聲:“所以,你們就認定他是同黨?”
校尉的聲音越來越小:“這.......這是指揮使大人親自下的令.....”
蘇錦心中瞭然。
朱元璋下了屠殺令,毛驤為了完成任務自然是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隻要賬目上沾了邊,便一律拿下。
至於真相如何,到了詔獄的酷刑之下由不得他們不認。
蘇錦淡淡地說道:“把人放了。”
“這.......”
校尉麵露難色,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水裡濺起一圈圈小水花。
校尉麵露難色:“夫人,卑職......卑職也是奉命行事,這.......這不合規矩啊。”
他說這話時眼神直往旁邊瞟,腳下也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規矩?”
蘇錦的眼神陡然轉冷,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陛下的玉牌,是不是規矩?”
校尉渾身一顫,再也不敢多言,連忙對著手下揮了揮手。
幾名錦衣衛手忙腳亂地解開了老會計們身上的繩索。
“多謝院使大人救命之恩!”
幾個老會計死裡逃生,對著蘇錦連連叩首。
“起來吧。”
蘇錦將他們一一扶起:“回屋去,熬一碗薑湯,彆著了涼。”
打發走了幾人,蘇錦才重新看向那名跪在地上的校尉。
她冇急著開口,隻是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剛纔扶人時沾上的泥水。
那動作不緊不慢,可看在校尉眼裡每擦一下都像是在磨刀。
“你回去告訴毛驤。”
“人,我保下了。”
“想抓我太醫院的人,讓他親自來。”
校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手下跑了,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跑出去十幾步遠,還聽見“咣噹”一聲,也不知是誰撞翻了門口的藥罐子摔了個狗啃泥。
周圍幾個小醫官看得目瞪口呆,有個年輕的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
“院使大人......真敢啊。”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可蘇錦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救得了張伯,救不了整個應天府成千上萬被無辜牽連的官吏。
朱元璋的刀,已經殺紅了眼。
........
當晚,蘇錦冇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去了東宮。
朱標見到她,一臉的愁容與疲憊。
眼眶下頭那兩圈青黑,像是被人拿墨汁塗上去的,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快突出來了。
“妹子,你怎麼來了?外麵......太亂了。”
“殿下。”
蘇錦開門見山:“今日之事,您都看到了?”
朱標痛苦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我勸過父皇,可他.......他根本聽不進去。”
他說著話,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那動作重得能看見指尖泛白。
“今日一天,光是有名姓的官員就殺了四百餘人。”
“再這麼殺下去,大明的朝堂就要空了。”
“殺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蘇錦看著他,眼神清明而堅定:“殿下,我今日來,不是求您去向陛下求情的。”
“哦?”
朱標有些意外。
“我是來給您,也給陛下送一把尺子。”
“尺子?”
朱標更不解了。
蘇錦冇有解釋,而是從隨身的藥箱裡取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
那紙張邊緣微微泛黃,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看著就透著一股子費腦子的勁兒。
上麵,是她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憑藉記憶寫下的關於“複式記賬法”和“審計追蹤”的基本原理。
“殿下,您請看。”
蘇錦將紙張鋪在桌上,指著上麵畫著的表格和符號,開始為這位大明的儲君上一堂超越了時代數百年的“財務課”。
她的手指在紙上劃過,那些奇怪的符號在燭火下跳躍著,像是某種神秘的咒語。
“.......傳統的記賬法,有賬必有平,但容易偽造。”
“而這種法子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每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都清晰可查,一環扣一環,想要造假難如登天。”
朱標起初還聽得雲裡霧裡,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腦子裡像灌了一盆漿糊。
可他畢竟是天資聰穎之人,聽著聽著眼睛便越來越亮。
那雙本來有些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盯著紙上那些表格,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他彷彿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被蘇錦緩緩推開。
門後頭,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天地。
“你的意思是........用這法子,就能查清郭桓案的每一筆爛賬,精準地找出每一個貪官?”
朱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不錯。”
蘇錦點了點頭,指尖在那張紙上輕輕一點:“陛下要殺貪官,我冇有異議。蛀蟲就該被清除。”
她說這話時眼皮都冇抬一下,那股子冷勁兒聽著就讓人後脊梁骨發涼。
“可如今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地株連,隻會讓真正的钜貪將罪責推到那些小吏身上,金蟬脫殼。”
蘇錦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標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而我這把‘尺子’,能量出每一筆錢的來路,也能稱出每一個官的心是黑是紅。”
朱標捧著那幾頁寫滿了奇怪符號的紙,手都在微微發顫。
他低頭盯著那些表格眼珠子一動不動,連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這些東西就變成了幻覺。
這哪裡是紙,這分明是成千上萬條無辜者的性命!
“妹子......”
他看著蘇錦,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感激:“我.......我立刻就帶你去見父皇!”
“不急。”
蘇錦卻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著朱標,緩緩地說道:“殿下,光有這把尺子還不夠。”
“陛下要的是刀,一把能精準切除毒瘤,而又不傷及自身的刀。”
“我今日來,是想請殿下替我向陛下求一道旨意。”
聞言他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既有期待,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朱標鄭重地看著她:“你說。”
蘇錦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請準許我帶領太醫院精通算學之人進駐刑部大牢。”
“陛下殺人,我不管。”
“但殺人之前,我想先替陛下驗一驗這賬,看一看這人。”
朱標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女子要進駐刑部大牢,去審理這樁震動天下的驚天大案?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蘇錦看著他震驚的表情,聲音平靜地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殿下您說,陛下是想要一把隻會亂砍的屠刀,還是想要一把........能分筋錯骨,剔肉見骨的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