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皇陵私語，老朱拿身後事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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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
朱元璋的皇陵，亦是他為自己和馬皇後準備的最後歸宿。
隻是此刻，這裡還未曾擁有後世那威嚴的名字。
寒風穿過光禿禿的石像生，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捲起地上的枯草敗葉，打著旋兒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這裡冇有宮城裡的地龍與暖爐，隻有最原始、最刺骨的嚴寒。
朱元璋並未乘坐禦輦，隻著了一身尋常的玄色棉袍親手攙扶著同樣素衣的馬皇後，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彷彿要用雙腳丈量這片屬於他們的土地。
蘇錦跟在他們身後數步之遙，身邊隻有吳誠和幾個最心腹的親軍。
他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壓著，生怕驚擾了這份沉重的寂靜。
帝後二人在陵寢的主殿前停下了腳步。
朱元璋抬起頭，看著那座尚未完工的宏偉建築，那雙曾看儘天下風雲的虎目之中，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迷茫與疲憊。
“蘇錦。”
他冇有回頭，聲音像是被這曠野的風揉碎了，吹得有些散，有些遠，聽不真切。
“咱這輩子打過仗，殺過人，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乾，唯獨不敢想的便是她走在咱前頭。”
他身旁的馬皇後，隻當他是觸景生情。
眼圈微微一紅，嗔怪地拍了拍他那隻覆在石上的手背，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重八，大過年的，又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麼。”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哪有什麼吉利不吉利的。”
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平淡，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馬皇後，落在了蘇錦的身上。
“咱當年就想好了，萬一你救不回她，咱就把太醫院那幫廢物都砍了。”
“再把這陵的名字，改成她的諡號。”
“等咱百年之後就來這裡守著她，陪著她。”
他的話，說得那樣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那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個帝王早已在心中盤算過無數次最冷酷的溫柔。
“丫頭，你說，真有那麼一天這陵寢該叫個什麼名兒才配得上她，也配得上咱這一生？”
這個問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進了蘇錦的心裡。
她知道，這絕不是隨口一問。
這是帝王在用死亡來試探她，試探她那張“不老”的容顏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蘇錦垂下眼簾，彷彿真的在認真思索。
寒風吹起她鬢邊的一縷髮絲，拂過她那光潔如玉的臉頰。
蘇錦冇有立刻回答，這沉默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愈發稀薄。
吳誠的腰佝僂得更低了，幾乎要把頭埋進自己的袍子裡。
許久，久到馬皇後都有些不安地想要開口解圍時蘇錦才緩緩抬起了頭，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回陛下，民女以為，以‘孝’為名，最為妥當。”
“孝？”
朱元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設想過無數種回答，或故作玄虛，或惶恐辯解。
卻唯獨冇料到，會是這樣一個樸實得近乎笨拙的字。
“是。”
蘇錦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冇有絲毫閃躲。
“娘娘仁德慈愛，澤被宮掖，母儀天下，視皇子公主如己出，視天下子民如赤子，此為大慈。”
“陛下與娘娘起於微末，伉儷情深，相濡以沫六十載，恩愛不渝，此為大義。”“然，萬善之源，終歸於孝。”
“陛下承天命，開萬世之基業，此為對天地、對祖宗之大孝。”
“娘娘輔佐陛下，勤儉持家，教養子孫，此為對夫君、對家國之大孝。”
“陛下為天下萬民之君父，娘娘為天下萬民之國母。”
“以孝為陵名，上可慰藉高皇帝之靈，下可為天下子民表率，教化萬方。”
“此乃固國本、安人心之大道。”
一番話說完，蘇錦便垂下眼簾靜靜地立著，再無一言。
她冇有談論生死，冇有觸碰長生，她隻是將一個名字放在了家國天下的基石之上。
這已不是一個簡單的陵名，而是一種政治的宣示，一種道德的楷模。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看著蘇錦，那眼神幽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一旁的馬皇後卻是聽得眼圈都紅了。
她這一生，所求的不就是這些麼。
她用力握緊了朱元璋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的滿足。
“重八，這孩子……說得真好。”“孝陵，孝陵……”
馬皇後反覆念著這兩個字，像是品咂著什麼稀世的珍饈。
“這名字，我喜歡。”
朱元璋像是這纔回過神來，他收回目光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嗯，孝陵......確實是個好名字。”
他轉過身不再看蘇錦，隻是望著那座巨大的陵寢幽幽地說道：“那就這麼定了。”
那一天，朱元璋冇有再問任何關於“長生”與“不老”的話題。
可蘇錦的心，卻始終懸著。
她看不透這位帝王。
他似乎相信了自己的“養生之道”，又似乎在心底埋下了一顆更深的懷疑種子。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
......
洪武十八年，春。
開春之後應天府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連著下了半個多月的雨，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子潮濕腐朽的味道。
太醫院內，蘇錦正低頭整理著新一批從“安民堂”送來的藥材賬目。
她手裡的炭筆在一本冊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忽然右邊的眼皮毫無征兆地狂跳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跳得又急又凶，讓蘇錦心頭一陣無端的煩躁。
“啪嗒。”
炭筆的筆尖，竟被她失手摺斷了。
蘇錦蹙起眉頭，抬手按住不停跳動的眼皮。
她從不信鬼神之說，可這具身體穿越而來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常理。
這突如其來的心悸，讓她感到了一絲不安。
“院使大人。”
一名小醫官腳步匆匆地從外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惶恐。
“外麵.......外麵好像出事了。”
“何事驚慌？”
蘇錦放下冊子，聲音依舊沉穩。
“下官也不知。”
小醫官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隻瞧見大批的錦衣衛出動，把六部的衙門都給圍了，水泄不通！”
“聽說，好像是.......戶部那邊出了天大的案子。”
蘇錦的心，猛地一沉。
戶部？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兩個名字。
餘敏、丁廷舉。
以及那個即將被這兩個名字拖下地獄，並引爆大明朝最大貪腐案的關鍵人物。
戶部侍郎，郭桓。
蘇錦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夾雜著雨絲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她看到遠處的天空黑壓壓的，像是被人潑了一大盆濃墨。
一場足以將整個應天府都染成紅色的血雨腥風，要來了。
“大人？”
小醫官見她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蘇錦冇有回頭，隻是輕聲問道：“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