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員都在變老,為何偏偏你冇變?】
------------------------------------------
朱標被蘇錦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問得一愣。
這問題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飄忽。
它不像朝政,冇有條陳可以依循。
它不似醫理,冇有脈案可以診斷。
他順著蘇錦的目光,看向那片被宮牆禁錮的天空,若有所思。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話裡的那份茫然與孤寂。是啊,困住人的,從來都不是這些冰冷的磚石宮牆。
他自己身為大明儲君,自出生起便註定活在這座最尊貴的牢籠裡。
父皇的期許,朝臣的目光,天下萬民的重擔,哪一樣不是沉重的枷鎖?
他每日裡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唯恐行差踏錯辜負了這身儲君的冠冕。
自己的心,又何曾有過片刻的自由?
“人心,便是樊籠。”
許久朱標才輕聲答道:“若心有掛礙,身在何處,都是牢籠。”
“殿下說的是。”
蘇錦收回目光笑了笑,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話,彼此心知便好。
.......
光陰流轉,一歲枯榮。
宮牆內的花開了又謝,便又是一載春秋悄然滑過指尖。
這年裡,蘇錦將太醫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太醫院的光景已然大不相同。
從前那股子雜亂無章、藥氣混濁的沉屙之態被蘇錦以春風化雨般的手段滌盪一清。
她設立了分科製度,推行了醫官考覈,編撰的《大明藥典》和《衛生簡易方》更是被刊印成冊頒行天下,活人無數。
而“安民堂”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成了朱元璋最穩定,也是最隱秘的錢袋子。
順著沈家那張看不見的巨網,悄無聲息地彙入帝王的私庫,其流勢之盛也不差國庫歲入太多了。
蘇錦的地位,便在這日複一日的潛移默化中愈發超然。
那身緋色的三品官袍平日裡鮮少出現在人前,可宮中上下無人敢輕忽其重。
她的人彷彿成了坤寧宮與太醫院之間一道溫和而不可逾越的屏障,隔絕了無數紛擾。
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動地帶著皇帝與太子練習五禽戲外她深居簡出。
又或於太醫院的靜室中整理醫案,或是在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裡侍弄幾株新得的草藥,極少過問朝堂之事。
可這宮裡,卻處處都有她的傳說。
洪武十八年,除夕。
坤寧宮內再次設下了家宴,比起兩年前殿內的氣氛更為和樂。
殿中地龍燒得暖意熏然,角落裡立著的幾座三足鎏金鶴嘴銅爐,正徐徐吐著瑞腦香的清甜氤氳。
帝後二人並肩坐於上首的寶榻上,卸下了明黃的袞冕與翟衣,皆換了一身半舊的赭色暗紋家常袍子。
燭火下瞧著倒真似尋常富貴人家的老夫妻,多了幾分煙火氣,少了些許天家威儀。
朱元璋鬢邊又添了幾分霜色,那銀絲在跳躍的燭光下分外顯眼,可一雙虎目卻依舊神光熠湛。
許是這兩年勤練五禽戲的緣故,他身子骨瞧著比前幾年愈發朗健。
那份自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煞氣被歲月淘洗得溫醇了些,卻並未消減半分。
每日一套五禽戲打下來腳步生風,罵起人來依舊中氣十足。
馬皇後臉上的皺紋深了,但氣色紅潤,眼中的慈愛幾乎要滿溢位來。
朱標依舊溫潤如玉,隻是常年為國事操勞眉宇間的那份凝重始終揮之不去。
而最大的變化,莫過於皇長孫朱雄英了。
蘇錦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時,心頭總會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是一種親手將一塊璞玉從懸崖邊挽回,又看著它日漸綻放出驚人華彩的欣慰與感慨。
當初那個七歲的稚童,如今已是十一歲的少年郎。
他身量抽高得極快,已經到了蘇錦的肩膀處。
十一歲的少年郎,身量已抽高了太多。
去年還隻及她下頜處,今年卻已躥到了她的肩頭。
他立在那裡寬肩窄背,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小白楊。
常年的騎射操練讓他的四肢勻稱而有力,褪去了所有屬於孩童的稚嫩與圓潤。
那張肖似朱元璋的麵龐輪廓愈發清晰,眉眼間聚著一股子英武之氣,舉手投足間已隱隱有了幾分未來儲君的沉穩氣度。
朱雄英那張因歡喜而泛著紅暈的小臉映得愈發明亮。
他手裡捧著一張尺幅見方的大紅灑金宣紙,上頭一個濃墨飽蘸的“福”字寫得虎虎生風。
隨即獻寶似的舉到了蘇錦跟前,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期待。
“姑姑,您瞧我今年寫的福字,可比去歲要有長進?”
蘇錦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替他理了理略有些淩亂的額發溫聲道:“嗯,筆鋒沉穩有力,藏鋒之處顯露筋骨,確是大有長進。”得了誇讚,朱雄英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瞬間又明亮了幾分。
他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膛,下巴微微揚起,頗有些小大人的模樣:
“那是!皇爺爺說了,我這字已有他當年的三分風骨了!”
一家人圍坐著,聽著這童言稚語,皆是善意地笑了起來。
朱元璋更是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屬於尋常祖父的驕傲與慈愛,撚著鬍鬚,眼中滿是笑意。
馬皇後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欣慰與滿足。
一家人笑語晏晏,其樂融融。
朱雄英到底還是個孩子心性,筵席上那些繁複的禮節坐久了便有些耐不住。
酒過三巡,他趁著眾人說話的間隙悄悄從自己的席位上溜了下來。
一雙烏亮的眼珠在殿內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後好奇地湊到那麵嵌在紫檀木雕花座上的琉璃大鏡前。
他皺著小眉頭,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又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彷彿在審視一件什麼新奇的物事。
“咦?”
忽然,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稚氣的好奇輕呼響起。
殿內原本融洽的笑語聲微微一頓,幾道慈愛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孩子身上。
“怎麼了,英兒?”
馬皇後關切地問道。
朱雄英並未立刻回答,他依舊專注地盯著鏡中的自己,那雙烏黑的眸子因太過驚奇而微微睜大。
隻見他伸出細嫩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烏黑濃密的鬢髮間拈起了一根幾乎微不可見的細絲。
他將那根髮絲舉到眼前,湊近了跳躍的燭火仔仔細細地瞧著。
燭火下,那根髮絲的末梢竟泛著一點清冷的銀光,與周圍的墨黑形成了鮮明而突兀的對比。
“皇奶奶,您看!”
朱雄英終於確認了自己的發現,他舉著那根細弱的頭髮轉過身。
一臉新奇地嚷嚷起來,聲音裡滿是孩子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我……我都有白頭髮了!”
許是近來東宮的課業繁重,太子朱標對他要求又嚴,日日要背誦經史策論,夜裡還要溫習到很晚。
小小年紀的少年郎竟也因思慮過度,早早地生了第一根華髮。
殿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皆是忍俊不禁,溫和的笑聲如暖流般在殿中漾開,沖淡了方纔那片刻的凝滯。
朱元璋更是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渾厚洪亮,帶著幾分尋常祖父對自家聰慧孫兒的得意。
他撚著已有些花白的鬍鬚,打趣道:“你這孩子,小小年紀纔讀了幾本書,便學著那些老夫子們為國為民地操心起來了?
“這頭髮,倒比你父王白得還早些!”
馬皇後亦是掩唇而笑,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寵溺。
“可不是嘛,咱們英兒如今是越發地懂事了,知道替你皇爺爺和父王分憂了。”
可笑著笑著朱雄英卻忽然轉過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蘇錦。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蘇錦,眼神充滿了孩子最純粹的不解,彷彿在思索著一個天大的難題。
那專注的神情,讓蘇錦端著茶盞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姑姑。”
他清脆地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滿殿笑聲戛然而止的問題。
“為什麼我都有白頭髮了,你卻一點都冇變呀?”
童言無忌。
可這四個字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溫暖如春的坤寧宮內轟然炸響。
霎時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馬皇後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朱標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內伺候的宮人更是齊齊垂下了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將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在這座皇城裡他們早已學會瞭如何做一根不會說話、冇有思想的柱子,尤其是在天威難測的時刻。
一瞬間,那股熟悉令人窒息的寂靜再次降臨。
朱元璋原本含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從自己最疼愛的大孫子身上移到了蘇錦的臉上。
那道目光不再是打趣,不再是玩笑。
而是變得銳利深沉,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看著她那張在燭火下瑩潤如玉,不見半分歲月痕跡的臉。
看著她那雙無論何時都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總隔著一層淡淡疏離的眼睛。是啊。
五年了。
自己老了,鬢邊添了不止一星半點的霜白。
妹子也老了,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光陰。
標兒的眉宇間,早已刻下了為國事操勞的愁紋。
就連英兒,這個從閻王殿被搶回來的寶貝孫兒也因讀書思慮,早早地生了第一根華髮。
時間在這座宮殿裡,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或深或淺卻絕不容錯認的痕跡。
可她......
為什麼,就一點都冇變呢?
為什麼,獨獨漏了她?那根早就被拔出去的刺,在這一刻彷彿又從心底最深處帶著倒鉤重新長了出來。
蘇錦的心咯噔一下,迎著那道幾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臉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
她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朱雄英的頭,指尖順勢將那根礙眼的白髮悄悄撥開。
“傻孩子。”
蘇錦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晚風,試圖吹散這凝固的空氣。
“因為姑姑冇心冇肺呀。”
又是這句話,和兩年前在禦花園裡說的一模一樣。
朱標和馬皇後聞言都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開口打著圓場。
“就是,你蘇姑姑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自然不顯老。”
“你這孩子,就愛胡說八道!”
殿內的氣氛,似乎又重新活絡了起來。
可蘇錦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因為朱元璋冇有笑。
他隻是端起了麵前的酒杯,將杯中那辛辣的酒液一飲而儘。
朱元璋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冇有從蘇錦的臉上移開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稀世的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個……致命的妖物。
宴席散後,蘇錦走在回太醫院的宮道上。
冬夜的寒風吹得她衣袂飄飄,那張絕美的容顏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真的有幾分不似凡塵。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院使大人,請留步。”
是吳誠,那個跟在朱元璋身邊如同影子一般的老太監。
蘇錦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吳公公有事?”
吳誠佝僂著身子,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閃著一絲精明的光。
“陛下讓老奴來傳句話。”
他的聲音,又輕又細,像毒蛇吐信。
“陛下說這幾日天氣不錯,想請大人陪他去一個地方說說話。”
蘇錦問道:“去哪裡?”
吳誠的笑容,更深了。
“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