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眾人皆畏燕王,唯她敢當眾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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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子將近,這座帝國的都城也一改往日的肅殺,多了幾分熱鬨氣象。
各地的藩王依照慣例,陸續抵京朝見述職。
一時間,秦淮河畔的酒樓茶肆的談資都繞不開那些龍子龍孫。
“聽說了嗎?昨日抵京的是秦王殿下,那儀仗嘖嘖,從正陽門一直排出二裡地去!”
“秦王算什麼,我可是聽宮裡的親戚說,最讓陛下和太子殿下看重的還得是鎮守北平的燕王殿下!”
“燕王?就是那位在北境跟蒙古人真刀真槍乾了好幾仗的‘煞神’?”
“可不是嘛!聽說這位燕王殿下跟陛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脾氣大,手段也狠。尋常人見他一眼腿肚子都得轉筋!”
太醫院的公房內,小宮女一邊給蘇錦的炭盆裡添著銀絲炭,一邊繪聲繪色地學著外頭的傳聞。
蘇錦正低頭整理著《衛生簡易方》的增補醫案,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並未抬頭。
於她而言,這些天潢貴胄與尋常百姓並無不同。
是人,就會生病。
會生病,便是她的病人。
“蘇姑姑,您說這位燕王殿下,當真有傳聞裡那般嚇人麼?”
小宮女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好奇與畏懼。
“我未曾見過,如何知曉?”
蘇錦將一頁寫滿蠅頭小楷的醫案吹乾墨跡,小心地夾入書冊之中。
“不過北境苦寒,常年征戰之人身上總會有些舊疾罷了。”
她的話音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天氣。
可這平靜,卻在三日後被打破了。
那一日朱元璋特意在武英殿設下家宴,為幾位遠道而來的兒子接風洗塵。
蘇錦身為“安國夫人”,亦在受邀之列。
當她步入殿中時,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座的幾位藩王都對這位傳說中深受父皇信重、甚至能左右皇後生死的女醫官充滿了好奇。
他們實在想不通,一個女子是如何在這座規矩森嚴的皇城內活成一個傳奇的。
蘇錦目不斜視,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神態自若,彷彿感受不到那些探究的目光。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高亢的唱喏。
“燕王殿下到——”
殿內原本有些嘈雜的氣氛,瞬間為之一靜。
蘇錦抬起眼簾,循聲望去。
隻見一名身形高大、肩寬背闊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四合如意雲紋的王爵常服,腰束玉帶,更襯得身姿挺拔如鬆。
他的麵容輪廓與朱元璋有七八分相似,卻更為年輕,線條也更為鋒利。
一雙眼睛狹長而明亮,開合之間精光四射,帶著一股子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
那不是京城裡養尊處優的王爺,那是一頭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猛虎。
正是燕王,朱棣。
他一進殿,便先對著上首的朱元璋與馬皇後納頭便拜。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兒臣朱棣,叩見父皇、母後!”
“好,好!老四,快起來!”
朱元璋見到這個性子上最像自己的兒子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笑意,親自起身將他扶了起來。
“在北平辛苦了,瞧你,又黑又瘦了些。”
“為父皇鎮守國門,兒臣不覺得苦。”
朱棣咧嘴一笑,那股子煞氣便淡了幾分,多了些許年輕人的英氣。
他的目光在殿內一掃,很快便落在了太子朱標的身上,快步上前行了一個兄弟間的常禮。
“大哥。”
“四弟,一路風塵,快坐。”
朱標溫和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番寒暄過後,朱棣纔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他的位置,恰好就在蘇錦的斜對麵。
他端起酒杯,目光狀似不經意地落在了蘇錦的身上。
這就是那個……安國夫人?
看起來也不過是個清清秀秀的尋常女子,怎就能讓父皇賜下“見官大一級”這等聞所未聞的特權?
朱棣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打量著一件新奇的兵器。
蘇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卻並未迴避。
她隻是平靜地回望過去,那眼神既不諂媚也無畏懼,清澈得像一汪古井。
可就在目光交彙的刹那,蘇錦的眉頭卻幾不可查地輕輕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朱棣那張英武的麵龐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膝蓋上。
朱棣入座的動作,看似與常人無異。
但在蘇錦這位醫者的眼中,卻能看出他左腿落座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為了減緩膝蓋受力的僵硬。
而且今日天氣突然驟降,殿內卻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可這位燕王殿下的小腿處,卻比旁人多裹了一層厚厚的裡襯。
家宴過半,朱棣藉著敬酒的機會終於走到了蘇錦的席前。
“久聞安國夫人醫術通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朱棣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軍人的爽直。
這話聽著是恭維,可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一直在觀察著蘇錦的反應。
“燕王殿下過譽了。”
蘇錦緩緩起身,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民女不過是略通岐黃之術,當不得殿下如此盛讚。”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朱棣的眉頭微微一挑,他見慣了阿諛奉承之輩,也見慣了戰戰兢兢的下屬,卻從未見過這般不卑不亢的女子。
“大人謙虛了。”
朱棣舉起酒杯,“本王在北平也時常聽聞夫人的事蹟,這一杯本王敬你。”
蘇錦並未舉杯,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
“殿下常年征戰於北境,想必一到陰雨天左膝便會痠痛難當,夜裡尤甚,可對?”
朱棣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瞬間眯起,死死地鎖住了蘇錦。
這……是他的舊疾,除了軍中幾個心腹,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她是如何看出來的?
“殿下不必緊張。”
蘇錦彷彿冇有看到他那瞬間迸發出的警惕與殺意,語氣依舊平靜。
“此乃‘風濕痹痛’,北地軍士十之**皆有此症。
根在濕寒,積於骨縫,藥石難醫,重在養護。”
她說完並未再多言,隻是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一樣是一對用厚實棉布縫製的護膝,看起來平平無奇。
另一樣,則是一小瓶墨綠色的藥酒。
“這對護膝裡縫了些炮製過的薑末與艾絨,戴上一個時辰便能自行發熱,可驅散寒氣。”
“這瓶藥酒,亦非什麼金貴之物。”
“殿下每晚睡前,取少許於掌心搓熱,覆在膝上即可。”
蘇錦做完這一切便重新坐了下去,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個過程她冇有一句討好,冇有半句邀功。
那神態不像是麵對一位手握重兵的親王,倒像是一個大夫在叮囑一個尋常的病人。
朱棣立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對樸實無華的護膝,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神色淡然的女子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是在討好自己。
她隻是看到了自己的病,然後給了藥。
就這麼簡單?
朱棣愣住了,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冇想過他們的第一次見麵會是這樣一種情形。
他收回目光,對著蘇錦第一次鄭重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謝大人。”
蘇錦坦然受了這一禮。
殿內觥籌交錯,無人注意到這角落裡發生的一切。
可朱棣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對這位安國夫人的看法徹底改變了。
宴席散後,朱棣回京城住處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語。
貼身的護衛忍不住問道:“殿下,那安國夫人……似乎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是不一樣。”
朱棣摩挲著懷中那對尚有餘溫的護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低聲問道:“你說,這安國夫人……是真不懂得巴結權貴。”
“還是說,在她眼裡我這燕王與一個膝蓋疼的普通老兵並無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