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語出驚人!陛下也想做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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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禦花園。
陽光正好,萬裡無雲,簇簇金黃,在陽光下耀眼得晃人。
朱元璋今日並未穿龍袍,隻著了一身半舊的赭色常服與馬皇後並肩走在前麵,倒真有幾分尋常老夫老妻閒庭信步的模樣。
朱標與朱雄英跟在身後,蘇錦則落後了半步。
氣氛瞧著和樂融融,可蘇錦的心卻始終懸著。
昨夜那道冇頭冇尾的口諭,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從不做無用之功。
“都坐吧。”
朱元璋在石亭裡坐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宮人奉上新沏的菊花茶和精緻的糕點。
朱元璋端起茶盞卻冇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麵的花瓣,目光落在眼前一叢開得最盛的“金背大紅”上。
“這花開得再好,也不過一季的榮光。”
他幽幽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蕭索。
“花開花謝,春去秋來,都是天道,誰也拗不過。”
馬皇後聞言,笑著介麵道:“重八,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些喪氣話來。”
“花謝了,明年還會再開嘛。”
“再開,也不是今年這一朵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他放下茶盞,目光緩緩地從馬皇後、朱標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到了蘇錦的身上。
那一瞬間,蘇錦感覺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那道目光不再是平日裡的溫和與倚重,而是變得銳利深沉,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帶著冰冷的審視,似乎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得通通透透。
整個石亭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朱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丫頭。”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
“咱瞧著你這張臉蛋,怎麼跟四年前剛進宮的時候一模一樣?”
來了。
蘇錦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她就知道,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自己身體的異常終究還是引來了這位帝王的猜忌。
霎時間蘇錦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就竄上了天靈蓋。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蜷縮,指甲蓋兒都快掐進了掌心嫩肉裡。
這個問題比當初在詔獄麵對毛驤的繡春刀,比在坤寧宮為馬皇後逆天改命時還要凶險百倍。
這是一個死局。
石亭外的蟬鳴聲不知何時停了,空氣裡花香和糕點的甜膩混在一起,聞著卻讓人胸口發悶。
這哪是賞花,分明就是鴻門宴。
承認有“仙方”而不獻,是欺君罔上,死罪。
否認辯稱“天生麗質”,以帝王的多疑與嫉妒隻會認為她在搪塞,更會招來無妄之災。
蘇錦的腦子飛速轉動,每個念頭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一不留神就得完蛋。
長生,是懸在每一個帝王頭頂的利劍,也是他們心底最深沉的**與恐懼。
在它麵前,所有的恩情、信任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朱元璋的拇指緩緩摩挲著食指上的玉扳指,動作不快,卻像在打磨利器。
那幽綠的玉色,在他佈滿老繭的指間透著股瘮人的冷光。
“父皇。”
朱標連忙開口,試圖打個圓場:“妹子她天生體質特殊,又精通醫理善於調養,自然比常人要顯得年輕些。”
馬皇後心頭一緊,下意識抓住了身旁朱雄英的小手。
小皇孫也被這低氣壓嚇得不敢吭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不安。
“咱冇問你。”
冰冷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
朱元璋甚至冇抬眼皮,目光重新投向那叢菊花,彷彿剛纔隻是隨口碾死了一隻礙眼的螞蟻。
縷清風,瞬間吹散了石亭裡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回陛下。”
蘇錦緩緩抬起頭,迎上帝王審視的目光,她甚至還輕輕牽了下嘴角,露出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就好像在自家後院跟鄰居大爺嘮嗑。
蘇錦的聲音清脆從容,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調侃。
“您是不是也想做神仙?”
這話一出,朱標手裡的茶杯都拿不穩了,“哐當”一聲磕在石桌上,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這丫頭,竟然還拿他們開玩笑起來了?!
竟敢如此直白地戳穿帝王的心事,還用這等近乎於調笑的語氣。
朱元璋也是一愣,饒是朱元璋這種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梟雄,也被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問給乾沉默了。
他摩挲玉扳指的動作猛地一頓,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上頭一次出現了龜裂般的錯愕。
朱元璋那雙深邃的虎目猛地一縮,眼底深處是複雜的情緒。
他設想過蘇錦的種種回答,或辯解,或惶恐,或故作玄虛。
卻唯獨冇想到,她會如此膽大包天,竟反問於他!
石亭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股菊花的香氣混著糕點的甜味,此刻聞起來卻像是墳頭上燒的紙錢,嗆人得很。
“放肆!”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冷,一股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帝王煞氣,如同實質般壓向蘇錦。
“在朕麵前,還敢如此巧言令色!”
蘇錦卻彷彿感受不到那股壓力,依舊維持著那個淡淡的笑容。
這丫頭非但不怕,甚至連眼皮子都冇多眨一下。
那平靜的模樣,好像老朱的龍威煞氣對她來說壓根不存在。
她冇有急著辯解,而是不慌不忙地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了一本小小的冊子。
那冊子做工簡單,就是用尋常的麻紙裝訂而成,封麵也隻是寫了“起居注”三個字。
那冊子看著就寒酸,封皮都起毛邊兒了,估計扔大街上都冇人撿。
可蘇錦卻將它輕輕撣了撣,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捧著傳國玉璽。
“陛下,您可還記得,當初民女為您調理頭風之症時曾與您說過。”
“醫者,望聞問切,缺一不可。”
蘇錦將冊子捧在手中,對著朱元璋緩緩說道:“這四年來,民女不僅在記自己的起居,亦在‘望’著陛下、娘娘與太子殿下的起居。”
朱標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這丫頭瘋了不成?
暗中窺伺帝王起居,膽子可真夠大的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一陣風吹過,將亭外的落葉捲起幾片,打著旋兒落在石桌上。
那枯黃的葉脈就跟老朱此刻額頭上暴起的青筋似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蕭殺。
“陛下您平均每日隻睡不到兩個時辰,批閱奏摺卻在六個時辰以上。”
“娘娘每日為宮中庶務操勞,紡紗織布,親力親為,亦是心力交瘁。”
“太子殿下,為國事奔波,食不知味,夜不安寢,眉頭常鎖。”
馬皇後聽得眼圈一紅,心裡頭又酸又軟。
這孩子,竟將他們一家的辛勞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可再一看老朱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她的心又猛地揪了起來,攥著孫兒的手都有些發顫。
蘇錦每說一句朱元璋的臉色便沉一分,朱標更是低下了頭,麵露愧色。
“而民女呢?”
蘇錦翻開了那本小小的冊子,聲音依舊平靜。
她指尖撚開冊頁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就像在自家翻看一本閒書。
那泛黃的麻紙在她的指尖下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石亭裡竟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邊磨刀。
“每日亥時初刻入睡,卯時末刻起身,睡足四個時辰,雷打不動。”
“一日三餐,隻食七分飽,葷素搭配,從不沾辛辣油膩。”
這話砸在朱標耳朵裡,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胃。
他多久冇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不是在處理政務時胡亂扒拉兩口,就是陪著父皇食不知味。
朱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貌似活得還不如個小女子。
“除了為皇親國戚診病從不過問半句朝堂之事,心中無憂,自然不老。”
這幾句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不疼,卻精準地紮進了朱元璋的心窩子。
心中無憂?他又如何能夠做到心中無憂,這大明的江山是誰打下來的?
朱元璋手上的玉扳指被捏得咯吱作響,冰涼的觸感讓他翻騰的血氣稍稍平複。
她說完將那本冊子輕輕地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朱元璋的麵前。
那本破破爛爛的冊子,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名貴的石桌上,與周圍的精緻茶具格格不入。
可它此刻散發出的分量,卻比桌上任何一件價值連城的物件都要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陛下,這世上哪有什麼長生不老的仙丹。”
“民女這所謂的‘容顏不老’,不過是四個字罷了。”
朱元璋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連骨頭縫裡藏著什麼心思都要挖出來。
亭子裡的風都好像停了,連朱雄英都感覺到了這股壓力,小身子往馬皇後懷裡縮了縮,大氣不敢喘一口。
這時朱元璋開口了,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哪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