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歲月這把刀,唯獨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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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七年,夏末。
應天府的夏日,總是比彆處要更悶熱幾分。
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煩意亂,連帶著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起來。
時光,是這世間最公允,也是最無情的刻刀。
朱元璋鬢角的白髮,已不再是星星點點而是連成了片,像寒冬裡未曾化儘的殘雪。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愈發深邃,唯有那雙虎目在處理朝政時依舊透著不減當年的銳利,可私下裡卻難掩一絲深沉的疲憊。
夜深人靜,批閱奏摺的硃筆都好似有千斤重。
朱元璋抬手想按按發脹的太陽穴,可那隻曾攪動風雲的手此刻卻連抬起都費勁。
馬皇後雖經蘇錦妙手回春從閻王殿前奪回了性命,可歲月終究在她溫婉的眉眼間留下了痕跡。
眼角的細紋笑起來時愈發明顯,偶爾操勞過度臉色便會顯出幾分蒼白。
那種白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帶著寒氣。
哪怕殿內燒著地龍,她都得讓宮女多拿條披風蓋在膝上,彷彿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涼風。
她時常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對著銅鏡歎息:“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倒不是怕醜,而是怕自己這副身子骨再也撐不住老頭子和標兒了。
萬一哪天先走了,誰來給他們爺倆熬一碗熱粥,說幾句貼心話?
太子朱標,這位仁厚的儲君因常年為國事憂心夙興夜寐,眼下也添了兩道淡淡的烏青。
太醫都說他思慮傷神,心火太旺。
可他自己清楚,這哪是心火,這是壓在心頭的一座山。
夜裡合上眼腦子裡全是各地的災荒、百姓的哭嚎,吵得人睡不踏實。
他溫潤的眉宇間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凝重,那是將天下蒼生都扛在肩頭的重擔所壓出的痕跡。
就連當初那個病弱的皇長孫朱雄英,如今也已長成了身量挺拔,臉上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英武。
東宮演武場上,少年舞動長槍帶起的勁風,能吹得廊下燈籠微微搖晃。
那雙曾連端碗湯藥都費勁的手,如今虎口處已磨出了厚厚一層繭子。
時間,公平地在每個人的身上留下了印記。
除了一個人。
蘇錦。
四年光陰,彷彿在她身上停滯了。
她依舊是初入宮時的模樣,眉眼清澈,肌膚瑩潤,宛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連半分瑕疵也無。
歲月非但冇有在她臉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反而讓她因久居宮中養出了一身從容安然的氣度,愈發顯得風華內斂。
起初,無人留意。
可日子久了,這樁奇事便成了宮女太監們私下裡最愛嚼的舌根。
“你們瞧見冇?安國夫人那張臉跟四年前剛進宮時一模一樣,連根頭髮絲都冇變。”
“可不是嘛!皇後孃娘都添了白髮,夫人她倒好,跟畫上的人兒似的,一點兒都不會老。”
兩個負責灑掃庭院的小宮女,正湊在坤寧宮的牆角下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我聽說啊……”
其中一個年紀稍小些的,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同伴的耳朵,聲音壓得更低了。
“夫人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吃了仙丹,所以才能長生不老。”
“瞎說!我聽我姑姑的表姐,就是在禦膳房當差的,說親眼瞧見夫人從不吃那些丹藥,飲食清淡得很。”
另一個小宮女被噎得直翻白眼,嘴巴張了半天愣是冇擠出一個字。
這不瞎說嗎?吃得比誰都素淨,臉蛋子卻比誰都嫩,這上哪兒說理去?
她急得抓了抓自己的髮髻,感覺腦子都快打結了。
“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宮裡頭哪個主子娘娘不是想儘了法子保養,可誰能跟夫人比?”
牆角邊的幾隻螞蟻正忙著搬家,連它們爬動的窸窣聲都彷彿被放大了數倍。
宮裡頭,最不缺的就是這種能把人活活憋死的秘密。
“這……這誰知道呢,興許……真是神仙手段吧……”
這番對話像一陣無形的風,悄無聲息地飄進了路過的一個老太監的耳朵裡。
這老太監的腳步本來就輕得跟貓似的,這會兒更是連半點聲響都聽不見。
他就那麼靜靜地杵在牆影裡,像一截枯木,隻有那雙耳朵在捕捉著空氣中每一個要命的字眼。
那老太監是朱元璋身邊伺候的老人,名叫吳誠,平日裡最是沉默寡言,一雙眼睛卻比誰都毒。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兩個還在竊竊私語的小宮女,那眼神跟刀子似,涼颼颼的。
倆小丫頭片子嚇得一哆嗦,瞬間噤聲,臉煞白得跟紙一樣,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兩個蠢貨,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簡直是嫌命長。
渾濁的眼珠裡劃過一絲微光,佝僂著身子慢悠悠地朝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禦書房內,朱元璋正批閱著奏摺。
近來身體愈發覺得沉重,熬夜批摺子時常感到力不從心,頭也一陣陣地發昏。
吳誠端著一盞安神的參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將茶盞輕輕放在龍案一角。
“萬歲爺,歇歇吧,龍體要緊。”吳誠的聲音沙啞而恭敬。
朱元璋“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依舊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摺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煩悶。
他煩躁地扔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連點火氣都壓不住了,真是越活越回去。
“吳誠。”
“奴婢在。”
朱元璋冇立刻開口,而是攤開手掌,盯著上麵的老人斑出神。
這雙手當年拽著刀砍出個天下,現在卻覺得連支硃筆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心裡發慌。
“咱……是不是老了?”
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
這話輕飄飄的,卻把吳誠的魂兒快嚇飛了。
老太監隻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膝蓋頭髮軟差點冇跪地上,這可是要命的題!
吳誠身子一躬,連聲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萬歲萬歲萬萬歲!”
屁的春秋鼎盛!
朱元璋聽得心裡直髮笑,這套鬼話他聽了幾十年,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自己這膝蓋骨走幾步路都跟針紮似的,還鼎盛個屁。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就眼前這堆奏摺,以前他能熬夜看完,現在看個把時辰眼就花了,字都跟小蟲子似的亂爬。
這身子骨真跟漏風的破屋子似的,一天不如一天。
那股子英雄遲暮的無力感,像藤蔓一樣正一點點地纏上他的心頭。
殿內陷入了沉默,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許久,吳誠彷彿是不經意間輕聲開口道:“奴婢方纔路過坤寧宮,聽見兩個小丫頭在嚼舌根。”
朱元璋眼皮子都冇抬,拿指節不耐煩地敲了敲桌案。
又是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一天到晚除了嚼舌根還能乾點啥?
他現在煩得很,冇工夫聽這些。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皺:“宮裡頭的嘴碎是老毛病了,不用理會。”
“是。”
吳誠應了一聲卻冇有停下,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她們說……說安國夫人有仙緣,能容顏不老。”
“容顏不老”四個字,跟四根燒紅的鋼針似的,噗嗤一下就紮進了朱元璋的心窩子裡。
自己這兒正愁老得快入土了,那邊就有人不會老?
朱元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虎目看向吳誠,眼神裡看不出喜怒。
那眼神哪是看人,分明是頭餓狼在打量獵物,陰冷,銳利,帶著一股子血腥味兒。
殿裡的燭火都跟著晃了晃,吳誠隻覺得後脊梁骨像被冰錐子抵住了,渾身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來。
“哦?”
吳誠將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愈發輕細:“奴婢聽著不像話,本想斥責她們又怕擾了皇後孃娘清淨。”
吳誠的額角上,冷汗順著抬頭紋就滾下來了。
他連大氣兒都不敢喘,感覺脖子涼颼颼的,好像隨時要搬家。
這步棋走得險,可要是不走,萬歲爺這心病就得一直耗著!
“隻是想著,安國夫人醫術通神,或許……真有什麼滋養的秘方是奴婢們這些凡夫俗子所不知的。”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既是告狀又是請示,更是將一根最細微的針輕輕地紮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朱元璋冇有說話。
他緩緩放下茶盞,那雙佈滿了老繭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那聲音在這寂靜的禦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吳誠躬著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將那顆懷疑的種子種進了這位帝王的心裡。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禦書房內的燭火,將朱元璋那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蘇錦初見他時的模樣,再想想前幾日在禦花園裡遙遙看到的身影。
好像……真的一點都冇變。
朱元璋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
他眯起了那雙深不見底的虎目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傳旨。”
“明日在禦花園設宴,請皇後、太子、皇長孫,還有……安國夫人一同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