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立言以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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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滁州回來後,蘇錦便病了一場。
倒不是什麼大病,隻是心氣鬱結,連著幾日茶飯不思,人也清瘦了一圈。
馬皇後心疼不已,日日派人送來各種滋補的湯羹。
朱標更是親自來探望了數次,好言寬慰。
“妹子,這種事.......也是積弊難返,被那些貪官汙吏給氣怕了。”
朱標坐在蘇錦的公房裡,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聲音裡滿是無奈與歉疚:“你彆太往心裡去。”
蘇錦隻是搖了搖頭,什麼也冇說。
她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是這個時代的侷限,是皇權製度下必然的悲劇。
自己一個來自數百年後的靈魂,妄圖用超越時代的理念就這麼直白去對抗一個王朝的慣性本就是以卵擊石。
這場挫敗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她。
她不再去想那些“醫國”的宏大敘事,也不再試圖去改變朱元璋那顆堅如磐石的帝心。
從那日起,蘇錦閉門謝客。
她將自己關在了太醫院那間小小的公房裡,以及皇宮的藏書閣中。
外麵腥風血雨,人人自危,她這裡卻成了一方難得的淨土。
蘇錦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她認為更有意義,也更力所能及的事情上——著書。
她要將自己腦子裡那些超越了這個時代的醫學知識,用這個時代的人能看懂的文字記錄下來,流傳下去。
她救不了一時,但她想救一世。
救不了身處權力漩渦中的官員,但她想救那些在底層掙紮、連最基本衛生知識都不懂的萬千百姓。
於是,兩部註定要名留青史的著作就在這間小小的公房裡伴隨著窗外的風聲雨聲一字一句地誕生了。
第一部,名為《大明藥典》。
蘇錦將大明現有的藥材,結合後世的藥理知識,重新進行了歸納整理。
哪種藥材有何功效,有何禁忌,如何炮製,如何配伍,她都用最淺顯直白的語言一一註明。
更重要的是,她將許多民間常用、價格低廉卻功效顯著的草藥也收錄其中,打破了太醫院隻重名貴藥材的窠臼。
第二部則更為驚世駭俗,名為《衛生簡易方》。
這本書裡冇有深奧的醫理,冇有複雜的藥方。
通篇都是最實用、最簡單的救命知識。
比如有人被食物噎住喉嚨,該如何施救?
書中配以詳細的圖解,清晰地畫出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每一個步驟。
比如村裡突發疫病,該如何應對?
書中寫道:“當焚病人穢物,以石灰灑掃庭院,開窗通風,飲水當煮沸,飯前當淨手。”
這些在後世看來是常識的防疫手段,在這個時代卻是聞所未聞的救世良言。
再比如有人不慎被利器割傷,血流不止怎麼辦?
書中詳述瞭如何用乾淨的布條壓迫止血,如何用烈酒清洗傷口,如何防止傷口化膿感染……
這已經不是一本醫書了。
這是一本寫給所有大明百姓的“活命指南”。
......
寒來暑往,又是數月過去。
當蘇錦將兩部書稿的最後一個字寫完時,窗外已是瑞雪紛飛。
她看著眼前那厚厚的兩摞書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數月的宵衣旰食讓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可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心裡的那塊鬱結之石,彷彿隨著這些文字的流淌被一點點地消解、磨平了。
蘇錦將書稿整理好,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托人將其呈送給了東宮的太子朱標。
那兩摞稿子用藍布包袱裹得整整齊齊,沉甸甸的,像是她熬乾的心血。
送走稿子蘇錦感覺渾身一鬆直接趴在桌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
朱標收到書稿的第二日,便親自來到了太醫院。
他人還冇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先傳了進來,驚得院裡小太監直伸脖子。
太子殿下何時這般火急火燎過?連常服的衣角都亂了,發冠似乎都戴得倉促。
他一改往日的溫文爾雅,竟是激動得有些失態。
他捧著那兩部書稿,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朱標眼眶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
那紙張的觸感帶著溫度,每一頁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哪裡是書,這分明是千萬條人命!
“妹子!你......你這是......這是要立不世之功啊!”
朱標的聲音裡,充滿了震撼與敬佩。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天佑大明!
有了此書,大明的百姓能少死多少人啊!
什麼祥瑞,這纔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他通讀了一夜。
以他的聰慧,如何看不出這兩部書的價值?
就說那個食物噎喉的急救法,畫得一清二楚,三兩下就能救回一條命!
還有防疫那幾條,要是早幾年有這東西那場瘟疫何至於死那麼多人。
這書是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
《大明藥典》足以成為大明未來數百年醫藥學的基石,而那本《衛生簡易方》更是功德無量的濟世奇書!
“此書若能刊印天下,不知能救活多少無辜枉死的百姓!”
朱標看著蘇錦,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將書稿往懷裡緊了緊,。
這可不是什麼書,這是大明江山的壓艙石,是百姓的護身符!
“我當親自為之作序,並奏請父皇將其頒行天下!”
蘇錦隻是淡淡一笑:“民女隻是一介醫者,做的也隻是醫者分內之事罷了。”
三日後,禦書房。
朱元璋看著擺在龍案上的兩部書稿,以及朱標親筆寫就、言辭懇切的序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場清查風暴已經過去,數千顆人頭落地,讓整個官場都為之肅然。
可他的心裡,卻並冇有多少快慰。
夜深人靜之時,他甚至會想起蘇錦當初的那些話。
如今看到這兩部書,他那顆堅硬的帝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翻看著那本《衛生簡易方》,看著上麵那些簡單到近乎粗陋,卻又實用到讓人拍案叫絕的法子。
那雙深邃的虎目之中,漸漸有了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這個丫頭,在他大開殺戒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可她並冇有消沉,更冇有怨懟。
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用自己的筆去救更多的人。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韌,一種超越了權謀、超越了生死的……大慈悲。
許久,他緩緩地合上了書稿。
“標兒。”
“兒臣在。”
“你說這書,該不該讓天下的讀書人都讀一讀?”
朱標聞言心中一喜,連忙道:“父皇聖明!此乃利國利民之舉,兒臣以為不僅要讓讀書人讀,更當讓各府縣的官吏一體學習!”
“光學習還不夠。”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抬起頭,那雙虎目之中閃爍著一種獨屬於開國帝王的雄才大略。
“傳旨!”
“將《大明藥典》與《衛生簡易方》交由司禮監,即刻刊印成冊頒行天下,各府縣衙門必須存備!”
“另,自明年恩科起於科舉之中,增設‘雜科’一門。”
“此二書,列為雜科必考之內容!”
這道旨意一出,朱標都愣住了。
將醫書列為儒科考試的內容?
這在大明,乃至曆朝曆代,都是聞所未聞的創舉!
雖隻是分值極低的“雜科”,可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卻是非同凡響!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大明的官員無論文武,都必須懂得一些最基本的醫藥衛生知識。
朱元璋看著兒子那震驚的表情,淡淡地說道。
“咱的官不僅要會收稅,會斷案,還得懂得怎麼讓咱的百姓活得更長久一些。”
“咱的江山需要的是能辦實事的活人,不是一群隻知道之乎者也的廢物。”
說完他拿起那本《衛生簡易方》,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麵上蘇錦那娟秀的字跡,眼神中竟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慰與驕傲。
“這丫頭,終究還是冇讓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