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清查風暴:個人的無力】
------------------------------------------
那份奏本上的墨跡,彷彿都帶著一股子賬冊的黴味和銅錢的腥氣。
朱元璋的臉色隨著目光的移動一寸寸地陰沉下去,快得像是六月的天方纔還是烈日當空,轉瞬便已是烏雲壓頂。
“哼!”
他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那聲音不大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方纔還因皇長孫射中靶而歡欣鼓舞的氛圍,瞬間被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衝得一乾二淨。
離得近的一個小太監牙關都在打顫,後脖頸子的汗毛根根倒豎,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了。
那薄薄的紙張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彷彿隨時都會被這股滔天怒火點燃。
朱元璋將那份奏本“啪”的一聲拍在欄杆上,對著那名通政司官員冷冷道。
那官員的膝蓋窩子當場就軟了,豆大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都顧不上擦。
“傳旨,命戶部、兵部、都察院,即刻起對全國各府縣之糧稅、驛站賬目進行清查!”
這話一出口,點將台上好幾位官員的身子都幾不可查地晃了晃。
這可不是小打小鬨,這是要掀翻桌子的大動作。
誰屁股底下不乾淨,這條旨意一下,那就是催命符!
“凡賬冊有虧空者無論緣由,無論官職大小一律以貪墨論處!”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鷹隼,緩緩掃過台上一眾臣子的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養了你們這幫蛀蟲?
好,很好。
咱倒要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咱的刀快!
“拿下!嚴審!”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血腥味。
馬皇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重八,這又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地又動了這麼大的火氣?”
“火氣?”
朱元璋冇立刻答話,隻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硬生生把一口滾燙的岩漿給嚥了回去。
朱元璋轉過頭,那雙虎目之中已是怒火翻騰。
“咱要是不動火,這幫蛀蟲就要把咱大明的根基都給啃穿了!”
他“啪”的一聲將奏本摔在朱標麵前的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那力道之大,彷彿摔的不是幾張紙,而是那幫貪官汙吏的腦袋。
朱元璋指著那份奏本,對著馬皇後和朱標怒聲道:“你們瞧瞧!這是佈政使司遞上來的摺子!”
“光是一個歸德府,去年秋糧入庫賬麵上就虧空了一萬多石!”
“一萬多石啊!夠咱神機營的將士吃用多久?夠多少嗷嗷待哺的百姓活命?”
朱元璋越說,心裡的火燒得越旺,胸口堵得慌。
“還有這驛站!從應天府到開封府,沿途多少驛站都在跟咱哭窮,說馬料不夠,人手不足!”
“可他們遞上來的賬冊一筆筆開銷都大得嚇人!咱看不是馬料不夠,是他們的胃口太大了都填不滿!”
朱標拿起奏本細看,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他知道父皇所言非虛,自大明開國以來官員貪腐之事屢禁不止,已成心腹大患。
可蘇錦的心,卻在此刻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懂朱元璋的憤怒,但更清楚這看似簡單的數字背後隱藏著一個這個時代無法解決的製度性難題。
“陛下。”
蘇錦上前一步,輕聲開口。
“嗯?”
朱元璋的火氣正頂在腦門上,聽到蘇錦的聲音才稍稍壓下幾分轉頭看她。
“丫頭,你有話要說?”
“民女鬥膽,想請問陛下。”
蘇錦的聲音很平靜:“從江南運糧至歸德府千裡迢迢,水路旱路交替,途中可有風雨?”
朱元璋一愣,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沉聲道。
“自然是有的。漕船行於江上,風浪難免。”
“那糧食裝船卸船,入庫出庫,可有散落損耗?”
“些許損耗,在所難免。”
“驛站馬匹日行百裡,草料飲水可有一個定數?途中馬匹可有病弱,可有跌傷?”
朱元璋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眉頭皺得更深了:“這都是常理,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錦深吸了一口氣,迎著那雙充滿了猜疑和不耐的虎目緩緩說道:“陛下,民女想說的是,賬麵上的數字與實際的糧草永遠都不可能完全吻合。”
“漕運有漂冇,糧米會受潮,這便是‘天時’帶來的損耗。”
“轉運有遺撒,度量有誤差,這是‘人力’帶來的損耗。”
“驛站馬匹腳力有彆,食量亦有大小,沿途草料價格隨時不同,想要賬目分毫不差更是難如登天。”
“主要在於貪腐不假,但這並非全是官員貪墨。不該簡單歸於於此。”
“而是這記賬的法子,這轉運的製度本身就存在著無法彌補的缺陷。”
蘇錦試圖用最淺顯的道理,向這位多疑的帝王解釋什麼叫“合理損耗”,什麼叫“係統誤差”。
然而,她失望了。
她的話音剛落,朱元璋的臉色便徹底冷了下來。
“缺陷?藉口!”
朱元璋的聲音裡,再無半分方纔的溫情,隻剩下冰冷的君王之怒。
“咱隻知道,賬上記了一百兩銀子庫裡就該有一百兩!少了一文錢就是罪!”
“什麼天時,什麼人力,都是這幫狗官為了中飽私囊想出來的托詞!”
他死死地盯著蘇錦,那眼神銳利如刀:“丫頭,你醫術通神,咱信你。”
“可這治國理政之事,你不懂!”
“咱告訴你,對付這幫蛀蟲就不能給他們留半點空子!”
“但凡有一絲藉口,他們就能給咱啃出個天大的窟窿來!”
“父皇息怒。”
朱標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妹子也是一片好心,她所言……亦有幾分道理。”
“漕運損耗之事,曆朝曆代皆有,不如……”
“你也給咱閉嘴!”
朱元璋的怒火瞬間便轉向了自己這個心軟的兒子。
“就是因為你們這些讀書人總是講什麼‘體諒’,講什麼‘情有可原’,才讓這幫貪官汙吏有恃無恐!”
“咱的江山,不需要道理!”
“隻需要規矩!”
朱元璋一甩袖袍,那張臉已是鐵青一片。
“此事不必再議!就按咱說的辦!”
蘇錦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皇權猜疑包裹得如同鐵桶一般的帝王,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股子無力感,像是被人迎麵打了一悶棍,腦子嗡嗡響。
她救得了朱雄英,治好朱雄英時她有多大的成就感,現在心裡就有多憋屈。
身體的病看得見摸得著,對症下藥,方到病除。
再複雜總有解決的法子,但這個思路卻治不了朱元璋的“皇權猜疑症”。
前者是身體的病,有方可醫。
而後者是根植於人性深處、被這至高無上權力無限放大的心魔。
可眼前這病,病根在心裡頭,在龍椅上。
那根本不是病,而是一頭被權力餵養得無比肥碩的猛獸盤踞在帝王的心裡,看誰都像是要來搶他飯碗的賊。
任何試圖靠近的“道理”,都會被它撕得粉碎。
皇帝的意誌就是天,就是唯一的規矩。
.........
清查風暴,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了整個大明。
一時間朝野上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每日裡都有官員被錦衣衛從府邸中拖出,戴上枷鎖押入詔獄。
哭喊聲,求饒聲,響徹應天府的大街小巷。
蘇錦雖被朱元璋一句“你不懂”堵了回來,卻依舊不死心。
她調閱了大量戶部與兵部的卷宗,不眠不休三日用她那個時代最先進的統計學方法做出了一份詳儘的圖表。
圖表上清晰地標明瞭不同地區、不同季節、不同運輸方式下的糧食損耗率的合理區間。
她想用最直觀的資料,去說服那個隻相信自己眼睛的皇帝。
可當蘇錦拿著這份耗儘了心血的圖表,再次求見時卻被擋在了禦書房外。
傳話的太監說陛下正在氣頭上,誰也不見。
那一刻蘇錦站在巍峨的宮殿前,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她輸了。
輸給了這個時代根深蒂固的頑疾。
幾日後,一個噩耗傳來。
惠民藥局的一名外派采買官,在途徑滁州時被當地清查的官員牽連入獄。
罪名是他采買藥材時所用的官方驛站馬匹,其消耗的草料賬目與兵部覈定的標準有二兩銀子的出入。
聽到“二兩銀子”四個字,蘇錦手裡的茶杯“啪”一下就捏碎了。
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疼。
那名采買官,蘇錦認得。
是個老實本分的醫官,做事一板一眼,平日裡連公家的一張紙都捨不得浪費。
記得上次見他還因為領用的毛筆禿了正小心翼翼地拿小刀修剪,嘴裡唸叨著還能再寫幾百個字,扔了可惜。
就這麼個人,他會貪?
蘇錦聞訊,立刻動用自己“安國夫人”的身份前去疏通。
她連外袍都來不及披整齊,抓起桌上的印信就往外衝。
可等她趕到時,一切都晚了。
那名醫官,連同滁州驛站的數十名驛丞、小吏,已於前一日被當眾斬首。
來報信的小吏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說話都帶著哭腔。
“大人,您......您來晚了……血,血流了一地,衝都衝不乾淨……”
蘇錦站在那血腥氣尚未散儘的法場上,看著地上那一道道被血染黑的印記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那股子鐵鏽和爛肉混雜的腥臭味,衝得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連烏鴉都不敢落下。
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法場發出嗚嗚的鬼哭聲,彷彿還能聽到那些人臨死前的慘嚎。
她救得了皇後,救得了皇孫,甚至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曆史的走向。
可自己卻救不下一個清廉的小吏。
在皇權這台巨大而冷酷的絞肉機麵前,她個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這一刻她終於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終究隻是個醫者。
她能醫人,能醫病。
卻醫不了國,更醫不了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