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坤寧宮死劫:與天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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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驤那張鐵青的臉,在蘇錦頸上那道淺淺血痕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猙獰。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根根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卻終究未敢將那口飲血無數的繡春刀全然拔出。
皇長孫的金豆子,確是比他這顆項上人頭要重得多。
“蘇姑姑,你贏了。”
許久毛驤從齒縫間迸出這幾個字,一字一句寒若冰霜。
他猛地收刀回鞘,對著那兩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校尉厲聲喝道:“還不快去給錢老先生另擇一間潔淨囚室!”
“去請最好的郎中來,好生侍奉!”
“若是錢老先生再有半分差池,你們兩個就自個兒把皮剝了懸到詔獄門楣上去!”
蘇錦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飄然而去。
這場與錦衣衛指揮使的對峙,她賭贏了。
可不知為何,她心中並無半分欣喜,反似被巨石所壓,沉甸甸地喘不過氣來。
回到太醫院,她將頸上的血痕用藥膏細細敷了。
那傷口雖淺卻如一道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警醒著她。
在這應天府裡,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行走,如履薄冰。
此後的時日,應天府的風向似乎果真變了。
錦衣衛的抓捕依舊在繼續,可詔獄裡卻再未傳出過犯官“意外”死於酷刑的訊息。
錢惟寅老先生也在蘇錦的調理下漸漸恢複了元氣。
朱元璋對此不置一詞,既無賞,亦無罰。
可蘇錦知道,這位帝王正用他那雙深不可測的虎目在暗中審視著一切。
光陰流轉,不覺已是洪武十五年秋八月。
天氣一日比一日燥熱,暑氣蒸騰,壓得人胸口發悶。
宮中的氛圍,也變得愈發沉悶壓抑。
蘇錦的心,更是隨著日子的臨近一寸寸地懸了起來。
她深知,史冊所載大明這位賢德慈母,那位與陛下相濡以沫、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馬皇後便崩逝於這個月的秋日。
這是天命,是早已載於史冊、無可轉圜的定數。
可她蘇錦來了。
她逆天改命,救了皇孫,醫了儲君,甚至連這大明的國策都被她攪動得起了波瀾。
她不信命!
這三年來,蘇錦幾乎將所有能尋獲的、關於救心之術的醫典古籍儘數翻閱了百遍,早已爛熟於心。
蘇錦甚至利用自己如今的身份,以“演練醫術”為名暗中督造了一台形製簡單、卻至為關鍵的器械。
她以為自己已準備周全。
可當那一日真正來臨時,蘇錦才發覺在天命浩蕩的巨輪之前,她所有的準備都顯得那般不足。
八月十七,申時。
坤寧宮。
馬皇後正於燈下,為朱元璋縫補一件早已漿洗得泛白的舊袍。
近來朱元璋的火氣愈發大了,因胡惟庸餘黨一案朝中人人自危,他已連著殺了七個犯顏直諫的大臣。
馬皇後勸了幾次,非但無用,反被朱元璋申斥了幾句。
她心頭鬱結,又心疼夫君勞心傷神,這幾日茶飯不思,人也清減了許多。
忽然,她隻覺胸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如遭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眼前一黑,馬皇後手中的針線滑落在地,整個人便軟軟地委頓下去。
“娘娘!”
“快傳太醫!快傳蘇姑姑!”
整個坤寧宮,登時亂作一團,人聲鼎沸。
當蘇錦提著藥箱,心急如焚地奔入坤寧宮時,眼前的一幕,讓她畢生難忘。
太醫院所有的禦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失了魂魄的木偶,烏壓壓地跪在殿外。
他們臉上冇有半分醫者的沉著,唯有一種大禍臨頭的絕望與恐懼。
殿內,朱元璋身著一襲明黃龍袍,卻已冇了半分帝王威儀。
他像一頭被困於囚籠的雄獅,雙目赤紅,死死揪著一個老院判的衣領,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滿是癲狂。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那老院判早已嚇得涕淚橫流,渾身抖如篩糠。
“陛……陛下……娘娘她……她已是油儘燈枯……”
“天命……天命難違啊……”
“天命?”
朱元璋笑了,那笑聲淒厲,甚於鬼嚎。
他猛地一甩手,將那老院判如擲死狗般扔了出去。
“咱不信天命!”
“咱這一輩子,就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
他霍然轉身,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門口、臉色煞白的蘇錦。
那一瞬間,朱元璋那雙已陷入絕望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瘋狂的希冀。
他幾步衝至蘇錦麵前,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
“丫頭,你救她!你給咱把她救回來!”
他的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救不活她……”
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朕,就讓這太醫院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給她陪葬!”
轟!
這句誅心之言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坤寧宮內轟然炸響。
跪在殿外的那群太醫齊刷刷地打了個寒噤,好幾個膽小的當場便厥了過去。
蘇錦的心,在那一刻反而徹底地靜了下來。
她知道,她與天命的終極一戰,開始了。
“所有人都出去!”
蘇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勢。
她掙開朱元璋的手,快步走到鳳榻前。
榻上,馬皇後的臉色已是一片死灰,唇色發紫,早已冇了鼻息與心跳。
蘇錦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瞼。
心脈瘀阻,心跳驟停。
此等死局,便是放在後世亦是九死一生,何況是在這缺醫少藥的大明。
“滾!都給朕滾出去!”
朱元璋像是尋到了主心骨,對著那些還跪在地上發抖的太醫們發出了震天咆哮。
很快,整個坤寧宮內便隻剩下蘇錦、朱元璋,還有太子朱標。
“陛下,民女需要您的臂助。”
蘇錦開啟了那個她從不離身的特製藥箱。
她冇有去取那些名貴藥材,而是從最底層的一個夾層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琉璃瓶。
“此乃民女師門祕製的‘還魂丹’,能強開心脈。”
蘇錦將一粒米粒大小的藥丸,小心翼翼地塞入了馬皇後的舌下。
(硝酸甘油。)
做完這一切,蘇錦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朱元璋和朱標說道:
“接下來,民女要用的是師門不傳的‘還陽之術’。”
“或……有些驚世駭俗。”
她冇有再解釋,而是猛地解開了馬皇後胸前的衣襟。
在朱元璋和朱標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蘇錦將雙手交疊,按在了馬皇後那早已冰冷的心口之上。
一下,兩下,三下……
她以一種沉穩而極富章法的節奏,開始用力地按壓。
朱元璋雖看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這個丫頭是在用命在跟閻王爺搶人!
按壓了三十下,蘇錦又俯下身捏住馬皇後的鼻子,對著她的嘴渡入了一口氣。
這一幕,徹底擊潰朱標的認知。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蘇錦,用這種近乎“褻瀆”的方式在馬皇後那已無生息的鳳體上施為。
可奇蹟並未發生。
馬皇後的身體依舊冇有半分反應,蘇錦的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知道,光憑這些還不夠。
“太子殿下!”
蘇錦猛地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燃燒著兩簇瘋狂的火焰。
“把那個箱子拿過來!”
她指向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木箱。
那是她以“存放珍稀藥材”為名,早就安置在坤寧宮內的。
朱標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機械地將那個沉重的木箱搬了過來。
蘇錦開啟箱子。
裡麵冇有藥材,隻有一個形製古怪的器械。
一個手搖的曲柄,連著一堆繁複的銅線與磁石。
器械的另一頭,是兩塊巴掌大小、包著濕布的鐵板。
簡易手搖式除顫儀!
“這是何物?”
朱元璋的聲音都在發抖。
“天雷引!”
蘇錦吐出三個字。
“以人力轉動機括,可引動金石相擊生出瞬息雷霆之力,用以喚醒停跳之心!”
她將兩塊鐵板死死地按在馬皇後的胸口。
“太子殿下,搖動它!”
“用您最快的速度!”
朱標看著那古怪的器械,又看了看蘇錦那張因情勢緊迫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他一咬牙握住曲柄開始瘋狂地轉動。
“嗡——”
隨著曲柄的轉動,那器械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嗡鳴之聲。
“再快些!”
“還不夠!”
蘇錦厲聲喝道。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殿內,那兩塊鐵板之間也開始迸發出細小的幽藍電光。
“所有人,退後!”
蘇錦大喝一聲,猛地按下了器械上的一個機括。
“劈啪!”
一聲脆響馬皇後的身體如同被雷擊一般,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地落下。
失敗了。
朱元璋的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
“再來!”
蘇錦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朱標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繼續瘋狂地搖動著曲柄。
第二次電擊。
馬皇後的身體,再次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依舊毫無反應。
朱元璋那魁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個陪了他一輩子的老婆子,正在離他遠去。
“最後一次!”
蘇錦的雙眼,已是赤紅一片。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賭在了這一次上。
窗外的暴雨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坤寧宮的琉璃瓦上。
朱標用儘了周身氣力,將那曲柄搖得快要脫手飛出。
“就是現在!”
蘇錦按下了機括。
“劈啪!”
第三道電光,在坤寧宮內驟然亮起。
這一次,馬皇後的身體隻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一切都歸於了死寂。
完了。
朱元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老淚從他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無聲地滑落。
整個坤寧宮,靜得能聽到那絕望的心碎之聲。
就在這時。
“咳……咳咳……”
一聲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咳嗽,從那鳳榻之上傳來。
朱元璋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馬皇後的胸口有了一絲微弱的起伏!
看到馬皇後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活了!
真的活過來了!
窗外,那肆虐了一夜的雷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一縷金色的晨光衝破厚厚的烏雲,照進了這間剛剛經曆過生死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