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頂虎頭帽,壓下錦衣衛的繡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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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蘇錦的心,隨毛驤此言微微一沉。
這詔獄之中,哪個不是心如死灰之輩?
可值得毛驤親自開口,甚至用上近乎懇求的語氣,此人絕非尋常。
天字號囚牢,位於詔獄最深處。
此處冇有慘呼,冇有呻吟,就連血腥氣都淡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彷彿光線與聲響,都已被這囚牢儘頭的黑暗所吞噬。
“裡頭關押的,是前朝翰林學士,胡惟庸案的餘孽,錢惟寅。”
毛驤的聲音壓得極低,那雙毒蛇般的眸子裡,竟也透出幾分難色。
“這老骨頭倒是硬得很,諸般酷刑都用遍了,就是不肯開口。”
“可他畢竟年事已高,這幾日水米不進,眼看就要燈儘油枯了。”
毛驤一頓,側過臉看著蘇錦,那張素來皮笑肉不笑的臉上,第一次帶上了幾分真正的審度之色。
“陛下要的,是胡黨在江南士族中盤根錯節的底細。”
“人若死了,便萬事皆空。”
“蘇姑姑,這心病你可能醫?”
蘇錦未立刻作答,她走到那間被兒臂粗細的鐵柵封死的囚牢前。
裡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一身早已辨不出顏色的囚服,靜靜地靠牆而坐。
他身上並無明顯刑傷,可那股死氣卻比方纔那個血肉模糊的戶部侍郎還要濃重百倍。
他的眼是睜著的。
渾濁,空洞,毫無神采。
彷彿他的魂魄早已離體遠去,隻餘下一具行將就木的軀殼。
蘇錦知曉,這不是病。
這是絕望。
是對這個嚴苛酷烈的朝堂,對這位鐵血無情的君王最徹底的絕望。
此等絕望,藥石罔醫。
“他不是病了。”
蘇錦收回目光,聲音平淡無波:“他是已存了死誌。”
毛驤的眉頭,緊鎖成川。
這正是他最棘手之處。
錦衣衛的刀能開皮肉,能斷筋骨,卻撬不開這等一心求死之人的嘴。
“蘇姑姑可有法子?”
“冇有。”
蘇錦的回答,乾脆得讓毛驤一怔。
“除非,能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指望。”
蘇錦言罷,便轉身向外行去。
“告辭。”
望著蘇錦那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毛驤的眼神陰晴不定。
他知道這女子看穿了一切,也知道這個“指望”自己給不了。
能給的,唯有那高坐龍椅之上的皇帝。
可皇帝此刻要的是口供,是人命,而不是什麼指望。
……
蘇錦回到太醫院時,天已矇矇亮。
她一夜未閤眼,精神卻不見半分倦怠。
方在公房落座,坤寧宮的小內侍便火急火燎地尋了過來。
“蘇姑姑!您快去瞧瞧吧!娘娘她……已是憂思成疾了!”
坤寧宮內,愁雲慘淡。
馬皇後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唇色發白。
她正攥著一方羅帕,在殿內焦灼地來回踱步。
一見蘇錦,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好丫頭!你可算來了!”
馬皇後拉著蘇錦的手,那隻總是溫厚的手此刻卻冰涼一片。
“錢老先生的事,你可聽說了?”
蘇錦輕輕頷首。
“那可是個好人呐!”
馬皇後的眼圈霎時就紅了:“當年標兒和英兒開蒙,都是他老人家給點的第一筆硃砂!”
“他那樣一個耿介的老儒,怎可能與胡惟庸的案子扯上乾係?”
“定是誣告!一定是誣告!”
馬皇後說到最後,聲音裡已帶上了難抑的哭腔。
“本宮也勸過陛下,可陛下正在氣頭上,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丫頭,本宮知你主意多,你……你快幫著想個法子!”
“再拖延下去,老先生的性命就真保不住了啊!”
蘇錦望著馬皇後那張寫滿了焦灼與哀求的臉,心中最後一塊懸石終於落了地。
她要的那個“指望”,來了。
……
翌日,清晨。
詔獄那扇沉重的鐵門前,再次出現了蘇錦的身影。
她依舊是一身青布醫官服,手裡提著那個半舊的藥箱。
“站住!”
兩名守門的錦衣衛校尉長刀出鞘,交錯攔住她的去路。
“冇有指揮使大人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
蘇錦並未理會他們,隻是靜靜地立著。
很快,毛驤便聞訊趕來。
他看到蘇錦,臉上的假笑也收斂了去。
“蘇姑姑,你這是何意?”
“我來救人。”
蘇錦的回答簡單明瞭。
“哦?”
毛驤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恐怕要讓姑姑失望了。”
“陛下已有口諭。”
毛驤的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猩紅的刀穗宛如毒蛇的信子。
“錢惟寅一案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探視。”
“違令者……”
“斬!”
最後一個“斬”字出口,周遭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那兩名校尉手中的繡春刀,在晨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蘇錦知道,毛驤冇有說謊。
這是陛下給她設下的第二道考題。
昨日,她答了“影子太黑會噬主”。
今日,皇帝便用這道“格殺勿論”的旨意來告訴她......
這影子,依舊是他最趁手的刀!
蘇錦笑了。
她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樣物事,但並非那塊“如朕親臨”的金牌。
而是一頂……用明黃色綢緞精心縫製的小小虎頭帽。
帽子做得憨態可掬,額上那個“王”字繡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天真爛漫的貴氣。
毛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此物,這是皇長孫的心愛之物!
是蘇錦治好了皇長孫的脫髮之症後,皇長孫親手所贈的謝禮。
整個宮裡誰人不知,這位蘇姑姑不僅是陛下的恩人,更是皇長孫的救命菩薩!
“毛指揮使。”
蘇錦將那頂虎頭帽托在掌心,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陛下要錢老先生的口供。”
“可皇長孫,昨夜裡正吵著要聽錢老先生給他講《千字文》的典故。”
蘇錦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不閃不避地迎上了毛驤那雙毒蛇般的眼睛。
“您說,是陛下的口供要緊,還是皇長孫的故事要緊?”
毛驤的臉,霎時就變了。
他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著。
口供拿不到,他至多是辦事不力,挨一頓申斥。
可若是皇長孫因聽不到故事而哭鬨不休,遷怒於他……
他毛驤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一邊是君父的雷霆之怒,一邊是儲君嫡孫的心頭肉。
這道兩難之題,比詔獄裡任何一種酷刑都更讓他備受煎熬!
毛驤的臉色難看至極:“蘇姑姑,你這是……在為難本官。”
“我隻是在救人。”
蘇錦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當然,我也在救你。”
“錢惟寅若是死在了詔獄,你拿什麼向陛下覆命?又拿什麼去向日夜啼哭的皇長孫交代?”
“毛指揮使,你自己選。”
說罷蘇錦不再看他,徑直便要往裡走。
“攔住她!”
毛驤幾乎是嘶吼出這三個字。
那兩名校尉一咬牙,手中的繡春刀再次橫在蘇錦麵前。
刀鋒,幾乎已貼上了蘇錦的脖頸。
可蘇錦的腳步,卻未有半分停頓。
她就這麼迎著那兩把足以斷金碎石的利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冰冷的刀鋒,在蘇錦的粉頸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可她,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那兩名校尉握刀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他們殺過許多人。
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一個敢用自己的脖頸去撞他們刀鋒的女子!
“讓開!”
蘇錦一聲清叱,那兩名校尉竟被這股氣勢所懾,下意識地便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蘇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他們之間穿了過去。
“你!”
毛驤又驚又怒,腰間的繡春刀“噌”的一聲已然出鞘半尺!
可他終究還是冇敢將刀完全拔出,因為蘇錦已衝至那天字號囚牢前。
她冇有片刻遲疑,從藥箱中取出銀針隔著兒臂粗的鐵柵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錢惟寅後心幾處要穴!
那幾針落下,原本已奄奄一息的老者身子竟猛地一顫。
隨即一口瘀血從他嘴裡噴出,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神采。
人活了。
蘇錦收回銀針,轉過身。
她看著那個手握刀柄、臉色已是鐵青一片的毛驤。
蘇錦抬起衣袖,慢條斯理地拭去脖頸上那道淺淺的血痕,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花。
“毛指揮使,人,我已經救回來了。”
旁邊那幾個校尉,一雙雙眼睛都死死釘在毛驤那張鐵青的臉上。
他們手心裡全是冷汗,握著刀柄的手滑膩膩的,隻怕自己一個手抖項上人頭便要搬家了。
“現在,你可以進去向陛下覆命了。”
毛驤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他皮下遊走。
後槽牙咬得格格作響,那聲音在這死寂的囚牢裡比梟鳥夜啼還要瘮人。
“就說是我蘇錦硬闖詔獄,違抗聖旨。”
幾個校尉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隻覺後頸涼氣直冒。
這女子……比詔獄裡任何一個亡命之徒還要瘋!
“至於陛下是要賞我,還是要殺我……”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容。
那笑容未散,蘇錦又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頸上的血痕,眸中竟帶上了一絲玩味。
毛驤的眼皮狠狠一跳,心口像是被重錘擂了一下。
這女人根本不是在救人,她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與皇長孫的安康給他掘下一個萬劫不複的陷阱!
“那就要看是你呈上的口供分量重,還是皇長孫的金豆子分量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