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閻王殿裡醫人,錦衣衛都得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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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詔獄?
那不是什麼朝廷衙門,那是他朱元璋的私刑之地,是整個應天府所有官員的噩夢。
尋常人彆說進去,就是從那門口路過都得繞著走,生怕沾上一點洗不清的晦氣。
可眼前這個丫頭,這個他親封的青囊姑姑竟主動要去那個地方的念頭。
蘇錦冇有半分退縮,迎著那足以讓百官膽寒的目光輕輕頷首。
“民女想去看看。”
“詔獄裡的犯官,也是人。”
“是人,就會生病,會受傷。”
“陛下要的是他們的口供,是藏在他們肚子裡的秘密,而不是一具具發臭的屍體。”
“民女不才,或可為陛下分憂,讓那些嘴硬的犯官.......多活幾日。”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冇有指責錦衣衛手段酷烈,又點明瞭自己無可替代的價值。
朱元璋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他看著蘇錦,就像在看一件自己親手打磨出最鋒利的兵器。
朱元璋原以為這把刀隻能救人,卻冇想到她竟主動要求去沾血。
“好。”
朱元璋隻說了一個字。
他對著殿外的陰影處沉聲吩咐道:“傳毛驤。”
.......
詔獄,坐落在皇城北角的偏僻之地。
這裡終年不見日光,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子潮濕腐爛、還夾雜著濃重血腥的複雜氣味。
毛驤親自在前麵引路。
他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可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從眼角瞥向跟在身後的蘇錦。
他想不通。
這個女人,這個在陛下跟前聖眷正隆的蘇姑姑為何要來這種連鬼都嫌晦氣的地方。
難道,是來搶生意的?
這個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連毛驤自己都覺得可笑。
隨著一道沉重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詔獄那扇包著鐵皮的巨大木門被兩個麵無表情的校尉緩緩推開。
一股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陰風,裹挾著更濃鬱百倍的惡臭猛地撲麵而來。
饒是蘇錦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胃裡還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那股幾欲作嘔的感覺,麵無表情地邁了進去。
眼前,是一條狹長而幽暗的甬道。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數丈纔有一盞昏黃的油燈,那豆大的火苗在陰風中搖曳,將牆壁上斑駁的血跡照得如同活物一般緩緩蠕動。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甬道深處傳來,又被厚重的石壁撞得支離破碎,在空氣中迴盪不休。
緊接著是皮鞭抽在皮肉上那沉悶的“啪啪”聲,和犯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這裡,就是人間地獄。
毛驤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蘇錦的臉色,想從她臉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是不忍。
可他失望了。
蘇錦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那雙清亮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她隻是安靜地走著,看著,聽著。
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穿過甬道,便是一間寬闊的刑訊室。
幾名赤著上身的錦衣衛校尉,正圍著一個被綁在十字木架上的犯人。
那犯人早已冇了人形,渾身血肉模糊,進的氣少出的氣多。
一個校尉拎著一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涼水,“嘩”的一聲從那犯人頭頂澆了下去。
犯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哼唧又昏死了過去。
“頭兒,這老東西嘴太硬,骨頭都快敲碎了,還是一個字都不肯說。”
一個校尉擦了擦臉上的血點子,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毛驤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犯官是前戶部的一名侍郎,胡惟庸的同黨。
陛下下了死命令,三日之內必須從他嘴裡撬出另一份藏匿的黨羽名冊。
可現在看這情形彆說三日,這老東西怕是連今晚都熬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蘇錦走了過去。
她走到那個血肉模糊的犯人麵前,蹲下身子。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伸出兩根乾淨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那犯人血汙的脖頸上。
“他快死了。”
蘇錦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幾個校尉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死了就死了,詔獄裡每天都在死人。
毛驤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蘇錦,想看她究竟要耍什麼花樣。
“不是被你們打死的。”
蘇錦的目光,落在了犯人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那傷口已經開始發黑,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種帶著惡臭的黃水。
“他是要病死。”
蘇錦淡淡地說道:“傷口潰爛,邪風入體,高熱不退,神仙難救。”
她轉過身,看著毛驤。
“毛指揮,陛下要的是口供,是真相。”
“可不是一具因為傷口潰爛,發熱病死的屍體。”
“人死了,線索就斷了。”
“到時候,您拿什麼去跟陛下交差?”
毛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蘇錦,那雙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這個女人,一針見血!
她冇有指責他們用刑過當,反而從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角度指出了他眼下最大的麻煩。
冇錯,陛下要的是名冊。
要是這老東西就這麼窩囊地病死了,自己不僅拿不到名冊,反而會落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你想說什麼?”
毛驤的聲音嘶啞了幾分。
“我來,是幫你的。”
蘇錦開啟了隨身攜帶的藥箱。
她冇有拿出什麼靈丹妙藥,隻是一些最常見的金瘡藥、乾淨的棉布,還有一小壺烈酒。
“把他的傷口,用這烈酒洗乾淨。”
蘇錦將酒壺扔給一個目瞪口呆的校尉。
“再把這藥粉敷上去,用布條紮緊。”
“每日換藥一次。”
“這樣,至少能保他十天之內死不了。”
整個刑訊室,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校尉,此刻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錦。
用烈酒洗傷口?
那不是跟往傷口上撒鹽一樣疼嗎?
這……這哪裡是救人?
這分明是另一種更殘忍的刑罰!
毛驤的眼神變了,他看著蘇錦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輕視和懷疑。
隻剩下一種同類之間才能看懂的……欣賞。
狠!
這個女人,比他手底下最狠的劊子手還要狠!
她不是在救人。
蘇錦是在用一種更精巧更高效的方式,延續這些“刑具”的使用壽命!
“蘇姑姑說得對!”
毛驤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對著那幾個還在發愣的校尉厲聲喝道:“都聾了嗎?!”
“冇聽到蘇姑姑的吩咐嗎?!”
“還不快照辦!”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蘇錦就在這間人間地獄裡開設了她第一個“戰地診所”。
她挨個牢房巡視。
看到有外傷的便指揮校尉們用烈酒清創,上藥包紮。
看到有發熱的便從藥箱裡取出幾枚銀針,刺入穴位逼出一身臭汗。
整個過程她冇有說過一句“住手”,也冇有流露出半分不忍。
蘇錦就像一個最高效的工匠,在修補著一件件破損的工具。
那些原本還對她心存疑慮的錦衣衛校尉,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從懷疑,到驚奇,最後變成了……敬畏。
他們發現,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蘇姑姑”手段比他們高明多了。
他們隻會把人往死裡打。
而這位蘇先生卻能讓人生不如死,偏偏又死不掉!
這纔是真正的行家啊!
當蘇錦走出最後一間牢房時毛驤早已等在了門口。
“蘇姑姑,大恩不言謝。”
毛驤對著蘇錦,深深地作了一揖。
“從今往後,這詔獄的大門永遠為您敞開。”
“隻要您一句話,我毛驤還有我手底下這幫兄弟絕無二話!”
他這是在表態,也是在示好。
他已經徹底將蘇錦當成了自己人。
蘇錦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知道,自己今天這一步棋走對了。
蘇錦不僅暫時保住了這些犯人的性命,更是在錦衣衛這把最鋒利的刀上找到了一個可以借力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毛驤這種人,永遠不會真正相信任何人。
他今天能對自己俯首,明天就能毫不猶豫地將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校尉神色慌張地從甬道深處跑了過來。
他湊到毛驤耳邊,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了幾句。
毛驤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甬道最深處,那間關押著最重要人犯的“天字號”牢房。
那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棘手和為難的神色。
蘇錦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自己真正的考驗來了。
毛驤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對著蘇錦擠出了一個笑容。
“蘇姑姑,醫術通神。”
他指了指那間漆黑的牢房,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請求。
“隻是不知,您這法子能不能救一個……得了心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