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影子太黑會噬主,陛下,您腳下的路還看得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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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驤走了。
那股子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鐵鏽氣,卻如無形的絲網,依舊死死纏繞在值房的每一處角落。
桌案上,那錦盒洞開,血色人蔘靜靜地躺著。
它不像是一株藥材,更像是一顆離了腔子、尚在微微抽搐的人心。
蘇錦冇有碰它。
窗外,月隱星沉。
整座皇城,都像是一口被黑幔籠罩的巨大棺槨。
“心懷異心之人……”
毛驤那句毒蛇般的耳語,猶在耳畔迴響。
蘇錦知道,這是萬歲爺在問她。
問她這把名為“青囊”的刀,究竟是隻懂得救死扶傷,還是也懂得……為君分憂,剔骨剜瘡。
這道題,無解。
答錯了,是死。
答對了……或許是比死更煎熬的開始。
這一夜,蘇錦無眠。
……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一陣輕微卻急促的叩門聲,打破了值房的死寂。
“蘇姑姑,您在麼?”
門外是一個小內官尖細的嗓音,那聲音在空寂的夜裡顯得格外飄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蘇錦睜開眼,眸中冇有半分睡意,清亮得駭人。
“何事?”
“陛下……陛下召您去禦書房覲見。”
小內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
深夜召見。
這四個字,在如今的應天府與閻王的催命符無異。
蘇錦冇有半分遲疑,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醫官服。
她甚至冇有看一眼桌上那支血蔘,便徑直拉開了門。
門外的小內官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籠裡那豆大的火苗,將他那張失了血色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蘇姑姑,請吧。”
從太醫院到禦書房的路,蘇錦走過無數遍。
可今夜這條路卻顯得格外漫長,長得像是冇有儘頭的黃泉路。
往日裡巡夜的禁軍,此刻都換成了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
他們像一尊尊冇有魂魄的石像,靜靜地立在宮道的陰影裡。
燈籠的光芒掃過,隻能看到他們胸前那金線繡成的飛魚,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鱗光。
整座皇城,都成了他們的獵場。
蘇錦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那些黑暗的角落裡投射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裡冇有情緒,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森冷。
小內官在前麵引路,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錦的腳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她在想,陛下究竟要問什麼?
他想要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終於,禦書房那扇沉重的殿門出現在了視線的儘頭。
門口,站著兩個麵無表情的錦衣衛校尉。
小內官對著他們躬了躬身子,便哆哆嗦嗦地退到了一旁。
“蘇姑姑,陛下就在裡頭候著您。”
殿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陳年墨香和龍涎香的獨特氣味撲麵而來。
可今夜,這股味道裡卻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血氣。
蘇錦邁步走了進去,禦書房裡燈火通明。
朱元璋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揹著手,靜靜地端詳著一幅輿圖。
那寬闊的背影,在跳動的燭火下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像是一頭上了年歲的猛虎,雖依舊威勢懾人,卻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
蘇錦走到殿中,躬身行禮。
“民女蘇錦,參見陛下。”
朱元璋冇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那隻佈滿了老繭的手,指著輿圖上的一處。
“丫頭,你看。”
“這是北平,咱的四子朱棣在那兒,替咱守著國門。”
他又指了指另一處。
“這是陝西,咱的次子朱樉在那兒。”
“這是山西,咱的三子朱棡……”
他一個一個地數著,每說出一個名字,那聲音便沉重一分。
說到最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聲歎息裡,有帝王的無奈,也有一個父親的……孤獨。
“咱把自己的親骨血一個個都撒了出去,讓他們去替咱守著這偌大的江山。”
“可這應天府……”
他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的虎目死死地鎖住了蘇錦。
“這應天府裡,咱的身邊卻連一個能說句貼心話的人都冇有。”
蘇錦垂首不語。
她知道,這隻是個引子。
果然,朱元璋踱步到龍案後緩緩坐下。
他冇有看蘇錦,隻是拿起了一本奏摺又隨手放下。
那雙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篤,篤,篤……”
那聲音,聲聲都像是敲在了人的心坎上。
禦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朱元璋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丫頭,咱問你。”
“外頭的人,對這新設的錦衣衛都是怎麼看的?”
來了。
這道送命題,終究還是來了。
蘇錦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自己的生死。
說他們好?
那是諂媚逢迎,粉飾太平。
以陛下的聖明,豈會聽不出?
說他們不好?
那是直言犯上,質疑天子。
在這人人自危的當口,無異於自尋死路!
蘇錦的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念頭。
她想起了上河縣那掛在旗杆上的人皮風燈。
想起了太醫院裡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同僚。
想起了毛驤送來的那支血色人蔘。
最後,她的腦海裡定格在了朱元璋方纔那個孤寂的背影上。
一個念頭,豁然開朗。
蘇錦緩緩抬起頭,迎上了朱元璋那雙充滿了審視和猜忌的虎目。
她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回陛下。”
“民女以為,影子是用來護主的。”
朱元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
蘇錦頓了頓,繼續說道:“可若是這影子太黑,黑到了連主人自己腳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那這影子,便失了它該有的本分。”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元璋那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死死地盯著蘇錦,那雙虎目之中是足以將人焚為灰燼的滔天君威!
“嗯?”
“你是在影射咱的錦衣衛,是那擋路的影子麼?”
“你是在說咱……識人不明?!”
那股子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帝王煞氣,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地壓在了蘇錦的身上。
換做任何一個朝中大臣,此刻怕是早已嚇得肝膽俱裂,叩首求饒了。
可蘇錦卻依舊靜靜地站著,脊背挺直,不避不讓。
她冇有辯解,亦冇有求饒。
隻是用那雙清亮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那個暴怒的帝王。
許久,許久。
朱元璋胸口那劇烈的起伏,緩緩平息了下去。
那股子滔天的殺意,也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一點一點地褪去。
最後,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靠在了龍椅的椅背上。
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孩童般的無助和迷茫。
“咱……”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咱隻能信影子。”
他看著蘇錦,那雙虎目之中再無半分殺意,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孤獨。
“這滿朝的文武,哪個不是對著咱山呼萬歲?”
“可他們一轉過身,心裡想的都是自家那點蠅營狗苟!”
“他們跟咱要官,要錢,要地!”
“可誰……誰替咱想過?”
“咱這副擔子,有多重?”
“咱這心裡,有多苦?”
他就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對著唯一一個能聽他說話的人傾訴著自己的恐懼。
“咱睡不著啊……”
“咱一閉上眼,就看到無數的人張著嘴要來吞了咱的江山,要來害咱的孩兒!”
“咱不信他們,咱誰都不信!”
“咱隻能信這些影子!”
“他們是咱的刀,是咱的眼,是咱的耳朵!”
“隻有他們,不會騙咱!”
蘇錦靜靜地聽著。
這一刻,她眼前的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決的洪武大帝。
而是一個被皇權,被猜忌,被孤獨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可憐老人。
他的病,不在身上。
是在心裡。
這大明的病根,也不在朝堂。
是在這龍椅之上。
蘇錦的心裡,第一次對這個男人生出了一絲憐憫。
她知道,一味地勸諫隻會讓他更加警惕。
她必須換一種方式。
一種……醫者的方式。
蘇錦緩緩地,上前了一步。
“陛下。”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影子既然是陛下的眼耳,那便要看得清,聽得明,纔算儘了本分。”
朱元璋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蘇錦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禦書房的牆壁,看到了那比九幽地獄還要陰森的詔獄。
“可若是抓來的人,都成了不能開口的死人。”
“那這眼,便瞎了。”
“這耳,便聾了。”
朱元璋渾身一震。
他那雙渾濁的虎目之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動搖。
死人……
是啊,死人是不會騙他了。
可死人,也帶不來他最想要的……真相。
他看著蘇錦,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這個丫頭,總能從一些他從未想過的關竅給他指出一條新的路來。
他沉默了許久,那雙深邃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一絲考校的精光。
“你的意思是……”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傾,看著蘇錦的眼神裡多了份說不清的意味。
“你想去瞧瞧咱的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