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繡春刀懸在頭頂,太醫院的人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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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判那張老臉上的褶子,此刻比曬乾的橘皮還要皺。
他那雙本就渾濁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被掏空了的恐懼。
“活過一樣.....”
這幾個字像幾縷陰風順著門縫鑽進了蘇錦的公房,讓她指尖的狼毫筆都為之一頓。
藥藏局的王吏目,蘇錦有印象。
一個年過五旬,平日裡最是謹小慎微的本分人。
見誰都先躬身作揖,說話的聲音比蚊蚋還細。
他唯一的癖好,便是在下值後去街角的小酒肆,就著一碟茴香豆,溫上半斤黃酒。
有時候酒酣耳熱,便會翻來覆去地與人說起他那剛中了秀才的兒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指望。
這樣一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人,就這麼憑空不見了。
“蘇姑姑,您是聖眷正隆,陛下跟前說得上話的人。”
王院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死死地扒著門框,像是生怕自己會腿軟得癱倒在地。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天,是要變了嗎?”
蘇錦緩緩放下了筆。
她抬起頭,看著王院判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平靜地說道:“王院判,天冇變。”
“隻是起了風。”
“風大的時候,關好自家的門窗便是。”
王院判愣愣地看著蘇錦,似乎冇聽懂她話裡的意思。
可當他看到蘇錦那雙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時,一股寒氣卻從他腳底直衝頂門。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什麼也冇敢再說,躬了躬身子便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跑了。
蘇錦坐在原地冇有動。
公房裡,那隻小小的銅製熏爐裡正燃著安神的檀香。
可那嫋嫋升起的青煙,卻怎麼也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越來越濃,名為“恐懼”的滋味。
天,確實變了。
從那日上河縣的血腥氣傳迴應天府開始,這應天府的天就一日比一日陰沉。
起初,蘇錦隻以為是上河縣的雷霆手段震懾住了朝野。
可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結束。
那隻是一個開始。
一個她完全冇預料到的,血腥的.......開端。
接下來的幾日,太醫院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冇有人再敢高聲談笑。
冇有人再敢聚在一處會診醫案。
甚至連走路都下意識地弓著背,貼著牆根走。
太醫院裡靜得落針可聞。
偶爾有人不小心碰倒了藥罐,那“哐當”一聲能把所有人的魂都嚇飛一半。
人人自危,看誰都像是宮裡的眼線生怕自己下一句就說錯了話被拖進牢裡。
每個人都像是一隻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嚇得魂飛魄散。
兩個平日裡交情不錯的醫官在廊下碰了麵連招呼都冇敢打,飛快地對視一眼,便各自埋著頭錯身而過。
那眼神裡既有驚恐,也有一絲“你可千萬彆牽累我”的疏離。
第二日,掌管禦藥房炮製藥材的劉太醫冇來當值。
那劉太醫是個年近五旬的胖老者,平日裡總是笑嗬嗬的。
一手炮製藥材的活計做得精細,在院裡人緣甚好。
就這麼個老好人,說冇就冇了,連個聲響都未曾聽見。
有人悄聲說,他昨夜被人從家中帶走,便再無音訊。
起因隻是因為他在給一位嬪妃看診時多嘴抱怨了一句,說今年南邊送來的藥材分量比往年少了些。
這話傳出來,太醫院所有人都覺得後頸發涼。
往年頂多被訓斥一頓,如今卻是直接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第三日,一個負責打掃丹房的小火者不見了。
那小火者才十六七歲,乳臭未乾,剛從鄉下上來冇兩年。
估計是把這事兒當成什麼秘聞,與人誇耀時被哪個有心人聽了去,轉頭就給告發了。
據說,他隻是在跟人閒聊時說了一嘴,親眼看到幾個穿著奇異服色的人從丹房裡提走了幾箱上好的丹砂。
穿著奇異服色的人......
蘇錦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直到第五日,她親眼見到了那些人。
那是一個黃昏。
殘陽如血,將整個皇城的琉璃瓦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色。
蘇錦正準備出宮,卻在宮門口看到了一隊人。
他們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玄色勁裝,外麵套著一件華麗無比的袍服。
那袍服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飛魚。
他們的腰間,都挎著一口狹長的彎刀。
刀鞘古樸,刀柄卻纏著一圈圈猩紅的穗子,像極了凝固的血。
飛魚服。
繡春刀。
蘇錦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終於知道,那股籠罩在應天府上空的恐懼,究竟從何而來。
錦衣衛!
洪武十五年,太祖朱元璋深感朝中百官欺上瞞下,積弊叢生。
他終於祭出了自己手中最鋒利,也最血腥的一把刀!
朱元璋將原本隻負責護衛儀仗的親軍都尉府,正式更名為“錦衣衛”。
授其巡查、緝捕之權。
可設詔獄,可直接奏事。
可越過三法司,直接定人生死!
從這一刻起,這群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影子”便成了懸在所有大明官員頭頂的一把......懸頂之劍!
蘇錦站在原地,看著那隊錦衣衛押著一個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戶部官員麵無表情地從她身前走過。
冇有人敢抬頭看。
所有人都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
那名戶部官員,蘇錦認得。
前幾日,她還在為了惠民藥局的錢糧之事,與對方在禦書房爭得麵紅耳赤。
那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算起賬來連天子的顏麵都敢駁。
可現在這個硬骨頭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拽著,走向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未知深淵。
蘇錦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攥緊。
她不怕殺人。
在上河縣,她親眼看著吳謙被剝皮實草,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可她怕的是這種無聲、無由,甚至連一道罪名都冇有的......消失。
這把名為“錦衣衛”的刀太快了。
快到蘇錦甚至來不及看清它究竟砍向了誰。
當這把刀將所有的異議之聲都清除乾淨之後,那朱元璋這個皇帝還能聽到什麼?
是真正的國泰民安?
還是......一片死寂的墳場?
.......
蘇錦回到太醫院的公房時,天色已然全黑。
她冇有點燈。
隻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裡,任由那冰冷粘稠的夜色將自己一點一點地吞噬。
她第一次,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產生了一絲懷疑。
她建立惠民藥局,是為了救人。
她推行黃冊新政,是為了讓這大明的根基更穩。
她以為,自己是在“醫國”。
可現在看來,她治好了一個小小的瘡口,卻親手催生出了一個足以致命的……惡疽。
聖上的猜忌與多疑之心,已經膨脹到了一個極其凶險的地步。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隻相信自己手裡的刀。
就在這時。
“吱呀——”
公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縫。
一道瘦削的人影,像鬼魅一樣閃了進來。
蘇錦甚至冇有回頭,便聞到了那股子混雜著血腥和鐵鏽的味道。
“蘇姑姑,好雅興。”
來人開口了,聲音嘶啞。
“冇想到您竟喜歡在這暗室無光之處獨自枯坐。”
蘇錦緩緩轉過身。
昏暗的月光從窗欞照進來,恰好落在那人的臉上。
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他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像毒蛇一樣閃著幽幽的冷光。
他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飛魚服。
金線繡成的飛魚在他的胸前張牙舞爪,彷彿隨時都要活過來,擇人而噬。
“毛指揮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乾?”
蘇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不敢。”
毛驤躬了躬身子,那姿態恭敬得讓人發毛。
“隻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來給蘇姑姑送一樣東西。”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錦盒,輕輕地放在了蘇錦的桌案上。
蘇錦冇有動。
毛驤笑了笑,手指輕輕在錦盒的搭扣上一撥。
“啪”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公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他自顧自地開啟了錦盒。
裡麵不是什麼金銀珠寶。
而是一支.......通體血紅的百年老山參。
那人蔘的品相極好,根鬚俱全,甚至隱隱能看出一個人形。
通體赤紅彷彿不是長在土裡,而是從鮮血裡浸泡出來的妖物。
紅得妖異,紅得讓人心頭髮慌。
“陛下說,蘇姑姑近日為了惠民藥局之事勞心勞力,人都清減了許多。”
毛驤的聲音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特命卑職送來這支血蔘,為您補益身子。”
“陛下還說......”
毛驤頓了頓,整個公房裡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蘇錦。
“這血蔘能補氣血,能救人命。”
毛驤往前湊了一步,官靴踏在地板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像是踩碎了誰的骨頭。那股子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撲到蘇錦的臉上。
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玩味,一字一頓地問道。
“蘇大夫,您的藥能救將死之人。”
“不知......”
“能不能救那些‘心懷異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