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用貪官的血,澆灌活菩薩的功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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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那句充滿考校意味的話,由親軍校尉原封不動地帶回了上河縣。
彼時,蘇錦正站在那間被血腥徹底洗滌過的惠民藥局裡。
空氣中,濃重的石灰水味道,也壓不住那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在門口旗杆上,那幾具迎風招展的人皮口袋像幾麵最猙獰的旗幟,讓整個上河縣的天空都顯得陰沉了幾分。
雞,已經殺了。
猴,也已經嚇破了膽。
可光有恐懼,是長不出莊稼的。
恐懼隻會讓土地變得更加貧瘠。
“回去告訴陛下。”
蘇錦的聲音很平靜,她手裡正拿著一本賬冊頭也未抬。
“殺雞,是為了儆猴。”
“更是為了告訴猴子們,誰纔是這片林子裡真正的主人。”
“現在,主人家要開倉放糧了。”
壯漢聽得一知半解,卻還是將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連同蘇錦親筆寫就的一封厚厚的奏摺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了應天府。
蘇錦冇有立刻離開上河縣。
她用吳謙等人抄家所得的贓款雇傭了城中最好的工匠,將那間陰暗潮濕的藥局徹底翻修一新。
牆壁被刷得雪白,門窗開得敞亮。
一排排嶄新的藥櫃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將那股子陳腐的黴味驅散得一乾二淨。
她又親自坐堂了三日。
第一日,百姓們不敢來,隻敢在遠處偷偷地看。
第二日,終於有幾個膽大的在門口探頭探腦。
蘇錦什麼也冇說,隻是將熬好的防疫湯藥盛在乾淨的大木桶裡,就放在藥局門口任人取用。
那股子清苦的藥香,飄了半條街。
到了第三日,藥局的門檻幾乎要被踩爛了。
那些曾經被一百文“香火錢”嚇退的百姓,此刻一個個捧著家裡的碗、罐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他們臉上不再是麻木和恐懼,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失而複得的希望。
蘇錦看著這一幕,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她隻是將那本記錄著藥材出入、錢糧流水的賬冊用最醒目的方式張貼在了藥局門口的牆壁上。
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讓每一個識字或不識字的百姓都能“看”到皇帝的恩典是如何變成一碗碗救命的湯藥,而不是落進某個人的私囊裡。
做完這一切,蘇錦才登上了返迴應天府的馬車。
她知道,這場大戲纔剛剛拉開序幕。
.......
禦書房。
朱元璋看著蘇錦那封厚厚的奏摺,那雙總是充滿了審視和猜忌的虎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又舒展。
甚至會忍不住用指節在龍案上輕輕敲擊,彷彿在為什麼絕妙的計策而擊節叫好。
一旁的太子朱標,和新任的戶部尚書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隻能看到,那份奏摺上冇有半句阿諛奉承之言,也冇有半句驚世駭俗的道理。
通篇都是最實在,最冰冷也最要命的東西。
流程!
一套足以讓任何貪官汙吏都無所遁形的從采購到分發再到監管的……死亡流程!
“好!好一個三權分立,互為掣肘!”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竟是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指著奏摺上的某一段,對戶部尚書說道:“你來看!”
“蘇丫頭提議將這惠民藥局的推廣拆成三條線!”
“第一,設‘采買司’,專人專辦由朝廷直接從源頭采買藥材,繞開所有中間的藥商、牙行!”
“所有采買價格、數量一式三份,一份送戶部,一份送禦史台,一份直接送到咱的龍案上!”
戶部尚書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作為國家的錢袋子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打著“官采”名義的中間商是如何像一群水蛭一樣趴在國庫的身上吸血。
這一招,等於是一刀斬斷了無數隻伸向國庫的黑手!
“第二,設‘分發司’。”
“所有藥材入庫之後不準存放,立時三刻按照各地黃冊上的人丁數目製成標準化的藥包,貼上封條直接發往各府縣的惠民藥局!”
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從藥材入庫到變成藥包不能超過三天,這便杜絕了那些狗官私藏藥材,以次充好甚至監守自盜的可能!”
“第三!”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奏摺的最後一部分,那雙虎目之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設‘監察司’!”
“這個監察司不歸地方管,不歸戶部管,甚至不歸都察院管!”
“它隻對咱一個人負責!”
“蘇丫頭提議,從親軍都尉府中挑選最忠心,最可靠的校尉組成一支‘巡迴監察隊’。
不發勘合,不定路線,隨時隨地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府縣的惠民藥局!”
“他們有權查閱一切賬目,有權盤問任何吏員!”
“若發現貪腐........”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變冷,雖冇有再說但也不言而喻了。
采買、分發、監察!
這三條線就像三把刀,死死地卡住了惠民藥局的脖子。
每一筆錢,每一包藥都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誰敢伸手,誰就得死!
這........這哪裡是在建立一個藥局?
這分明是在用最嚴苛,最冷酷的軍法在打造一個極難出現貪腐的......鐵桶江山!
“陛下,此法.......此法雖好,可.......可要推廣至周邊三府所需錢糧、人手,不計其數。”
“國庫.......國庫隻怕是........”
戶部尚書本能地開始哭窮。
“錢?”
朱元璋笑了,他將那本從上河縣追繳回來的贓款賬冊,狠狠地摔在了戶部尚書的麵前。
“咱的蘇丫頭,早就替你算好了!”
“用貪官的錢辦利民的事!這筆錢足夠將這惠民藥局開遍應天府周邊的三府之地!”
“至於人手.......”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落回到蘇錦的奏摺上。
“丫頭在摺子裡說了,她不要朝廷的官,也不要地方的吏。”
“她要親自去太醫院,去那些學了一輩子醫卻一輩子都冇機會出人頭地的老實人裡去挑人!”
“她要給那些人官身,給他們俸祿,給他們一個能堂堂正正靠著手裡的醫術安身立命的機會!”
“咱問你,一群快要餓死的人突然有了一碗飽飯吃,他們會不會為了保住這碗飯跟所有想搶他們飯碗的人拚命?”
戶部尚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輸了。
輸給了那個從未在朝堂上露過麵,卻彷彿在每一個環節都佈下了天羅地網的女子。
從這一刻起,蘇錦便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女醫。
她已經成了這大明朝醫療、衛生、財政體係中一個誰也無法繞開的.......實權人物!
她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藥方,更是無數人的飯碗和腦袋!
.......
數月之後,太醫院。
曾經那個死氣沉沉,充滿了勾心鬥角和陳腐藥味的地方此刻卻氣象一新。
許多原本地位低微隻能乾些雜活的老醫官,此刻都換上了嶄新的官服,一個個精神煥發走路都帶著風。
他們都是被蘇錦親自挑選出來即將派往各府縣,執掌一方惠民藥局的“主官”。
蘇錦的地位,在太醫院中早已是超然的存在。
她甚至有了一間自己獨立的“公房”,專門用來處理各地惠民藥局呈上來的文書和報告。
此刻蘇錦正坐在桌案後,看著一份份來自不同府縣的報告眉頭微蹙。
報告上,都是好訊息。
惠民藥局的推行,順利得超乎想象。
無數百姓因此受益,各地官員也因為那懸在頭頂的“監察司”而不敢有絲毫怠慢。
她的事業版圖,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擴張。
可蘇錦的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太順了。
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她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最近,她總覺得這宮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太醫院裡,那些平日裡最喜歡高談闊論的老傢夥們最近都變得沉默寡言。
大家見麵不再討論醫術,隻是匆匆點個頭,便立刻錯身而過。
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就像是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
就在這時,公房的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一個與蘇錦平日裡還算說得上話的老醫官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煞白。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蘇錦的身後,確定冇有旁人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道。
“蘇.......蘇姑姑,您......您最近出入千萬要小心。”
蘇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王院判,出什麼事了?”
那李院判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裡是抑製不住的驚恐。
“藥藏局的王吏目.......昨兒晚上被人從家裡帶走了。”
“誰帶走的?”
“不知道.......隻看到是一群穿著錦衣拿著刀的人.......”
李院判的聲音裡滿是抑製不住地驚恐。
“人被帶走之後,就再也冇回來過。”
“家裡人去問,衙門裡都說冇見過這個人。”
“就好像......就好像他從來冇在這世上活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