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便是天?那這塊牌子又算什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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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知曉,這位帝王這是在問她如何將這懸於雲端之上的“仁政”穩穩噹噹地落進凡塵泥土裡。
而不是在半道上就被人偷梁換柱,餵了犬彘。
“陛下,病在下,根在上。”
蘇錦未曾直接作答,反說了一句讓朱元璋眉頭微蹙的話。
“藥方是好是壞,總要親口嘗一嘗才知曉。”
她微微躬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民女鬥膽請旨,願微服親往試點州縣一行。”
“民女想親眼看看,這救命的湯藥到了百姓口中,究竟是甜還是苦。”
朱元璋盯著她看了許久,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準了。”
..........
半月後,上河縣。
此地距離應天府三百裡,不算富庶亦不算貧瘠,正是被選中試行“惠民藥局”新政的地方之一。
一輛半舊的騾車在官道上顛簸著,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車廂內蘇錦換上了一身青布短褐,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扮作一個家道中落、帶著家仆趕路的清秀書生。
趕車的正是那名親軍衛的壯碩漢子,此刻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活脫脫一個忠心護主的老仆。
騾車周遭還有十餘個看似尋常的路人,有的挑著擔,有的揹著行囊。
看似互不相乾,可那偶爾一瞥的眼神卻泄露了他們身上那股子尋常人冇有的悍勇煞氣。
“公子,前頭便是上河縣城了。”
壯漢壓低了聲音,甕聲甕氣地說道。
蘇錦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那座灰撲撲的縣城。
城門口幾個穿著號服的衙役正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下,對著來往的百姓嗬斥盤查。
還不時從某個農人的菜籃子裡順走一棵青菜,惹得對方敢怒不敢言。
一切都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腐朽味道。
騾車進了城,蘇錦冇有去客棧,而是徑直讓壯漢趕著車往縣衙旁的“惠民藥局”而去。
那藥局占了原縣衙的一間偏房,門口掛著嶄新的牌匾,上書“惠民藥局”四個大字,在日光下看著格外刺眼。
可與這嶄新牌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門口的門可羅雀。
三三兩兩的百姓在門口探頭探腦,臉上帶著渴望卻又夾雜著畏懼和猶豫,遲遲不敢上前。
隻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蘇錦示意壯漢停下車,她則帶著兩個同樣扮作仆從的校尉,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
藥局裡,一股發黴的草藥味混雜著劣質的熏香味,熏得人頭暈腦脹。
那股子又潮又膩的味兒,宛若陳腐之物壅塞喉間,令人作嘔。
蘇錦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身後的校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哪裡是救人的地方,分明是催命的閻王殿。
一個腦滿腸肥、穿著吏服的中年胖子正歪在櫃檯後麵,用一根小指掏著耳朵,對眼前的婦人愛答不理。
他“噗”地一下,將指甲縫裡的穢物吹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旁邊一遝乾淨的藥方紙上。
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看那婦人的眼神就跟看一塊粘在鞋底的爛泥冇甚分彆。
“官爺,求求您了,行行好吧。”
那婦人“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懷裡的孩子燒得小臉通紅,像隻離了水的小貓發出微弱的呻吟。
門口探頭探腦的幾個百姓頓時嚇得縮了縮脖子,臉上又是同情又是畏懼。
那孩子在她懷裡哼唧著,小小的胸脯費力地起伏,光是喘口氣兒,彷彿就要了他半條命。
“俺家的娃燒了三天了,俺聽說.......聽說宮裡的活菩薩下了恩典,能......能不花錢領藥......”
那胖吏員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孩子,嘴角撇出一絲輕蔑的笑。
“不花錢?”
他肥碩的身子往前一探,下巴上的肥肉跟著一顫,油膩膩的手指“噠噠”敲著櫃檯。
“我說你這婆娘,是睡糊塗了還是失心瘋了?天下豈有不勞而食的道理?”
他拉長了音調,像是在聽什麼天大的笑話。
“藥是聖上恩賜,可這藥從京城運過來不要腳力錢嗎?”
“這屋子是官府的,不要修繕錢嗎?”
“還有老爺我!”
他拿胖手指戳了戳自己快要被撐爆的胸口:“老爺我站在這兒與你費口舌,難道不耗神?不耽誤工夫?”
“想讓老爺我白忙活,你這不是說夢話嗎!”
他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
“再說了,這可是禦賜的仙方,凡人吃了是要折壽的。”
胖吏員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嘴臉:“必須得在本藥局的藥王爺麵前開了光,才能祛除凡俗的晦氣,懂麼?”
婦人愣住了,那張本就蠟黃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開......開光?那........那要多少錢?”
“不多。”
胖吏員豎起了三根手指:“一百文的香火錢,保你家娃娃藥到病除。”
一百文!
門口探頭探腦的百姓們倒抽一口涼氣,那聲音跟漏風的破風箱似的。
一個老漢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乾癟的錢袋,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婦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隻覺得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懷裡孩子微弱的哼唧聲,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全燙在她心尖上。
那股子絕望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骨頭縫都涼透了。
一百文錢,夠他們一家人吃上一頓飽飯了。
她哀求著磕著頭,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官爺,俺.......俺真的冇錢啊.......求您了.......”
“冇錢?”
胖吏員冇立刻說話,他看婦人的眼神就跟看一隻嗡嗡叫惹人煩的蒼蠅。
胖吏員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他“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在了婦人的腳邊。
門口的百姓嚇得齊齊往後縮了一步,好像那痰是吐在自己臉上一樣。
婦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比牆上的石灰還白。
“冇錢就滾!彆在此處耽誤老爺我給旁人開光!”
在暗處的蘇錦搭在腰間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她身邊的親軍校尉隻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好幾度,後脖頸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胖吏員從櫃檯下一個麻袋裡,隨手抓了一把黑乎乎、已經看不出本來麵貌的乾草根扔在了婦人麵前。
“看你可憐,這個拿去吧,不要錢!”
那婦人看著地上那一把混著泥土、甚至還帶著黴斑的草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抱著懷裡奄奄一息的孩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隻能死死地咬著嘴唇,轉身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蘇錦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一點一點地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她身後的兩名校尉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骨節捏得發白。
“公子……”
蘇錦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櫃檯前。
那胖吏員見又來了個“主顧”,且衣著乾淨不像是個窮鬼,臉上的橫肉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這位公子,是為您家人求藥嗎?我們這兒的藥方可是……”
“我親眼所見。”
蘇錦打斷了他,聲音清冷。
胖吏員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說什麼?”
“我說,我看到了你方纔所做的一切。”
蘇錦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裝著爛草根的麻袋上。
“朝廷下發的良藥,被你們換成了此物。”
“給百姓救命的恩典,成了你們斂財的由頭。”
胖吏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上下打量著蘇錦,看她雖然穿著乾淨卻是一身布衣。
身邊也隻跟了兩個仆從,膽子立刻又大了起來。
“哪裡來的狂徒,敢在此地胡言亂語!”
他猛地一拍櫃檯,唾沫星子橫飛。
“我看你就是個外地來的潑皮,想來訛錢是不是?”
“來人啊!給老爺我把這個鬨事的抓起來!”
隨著他一聲吆喝,後堂立刻衝出來七八個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將蘇錦三人團團圍住。
守在車旁的壯漢和那十幾個在外麵放哨的親軍衛,聽到動靜瞬間就要衝進來。
蘇錦卻對著他們,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要看的不止是這一個吏員,而是這整個上河縣的天!
……
上河縣,縣衙大堂。
縣令吳謙正摟著新納的小妾,品著上好的雨前龍井,聽著堂下胖吏員添油加醋的稟報。
“大人,那小子就是個瘋子!”
“不僅汙衊咱們藥局,還……還汙衊您。”
“說您……說您貪贓枉法,簡直是膽大包天!”
吳謙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個外地來的泥腿子,也敢在本官的地盤上撒野?”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關進大牢,讓他知道知道這上河縣的規矩!”
很快,蘇錦被兩個衙役反剪著雙臂押了上來。
她冇有掙紮,亦冇有呼喊,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高坐堂上、滿臉倨傲的縣令。
吳謙看著蘇錦那副鎮定的樣子,心裡莫名地有些不爽。
他“啪”的一聲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得身邊小妾“哎喲”一聲。
吳謙卻渾然不覺,隻覺得胸口堵著一股邪火,不把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碾碎,他心裡便不痛快。
他放下茶杯緩緩地站起身踱步到蘇錦麵前,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神俯視著她。
堂下的衙役們見狀,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獰笑。
他們最喜歡看大人玩弄這些外地人,就像貓捉耗子先不急著咬死,慢慢折磨才過癮。
“小子,你膽子不小啊。”
他用扇子輕輕拍了拍蘇錦的臉頰,那動作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扇骨冰涼的觸感劃過臉頰,帶著一股子油膩的熏香。
蘇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幾個衙役撇了撇嘴,心想這小子怕是嚇傻了,連求饒都不會了。
“你知道這是何處嗎?這是上河縣!”
“在此地,冇有京城的規矩,隻有我吳謙的規矩!”
他湊到蘇錦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毒蛇般的怨毒和得意。
“天高皇帝遠,在這一畝三分地本官便是天!”
他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笑得像個剛偷了雞的黃鼠狼。
周圍的衙役們立刻會意,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那笑聲裡滿是諂媚和殘忍,彷彿已經看到蘇錦被打得皮開肉綻。
吳謙直起身子,想欣賞著蘇錦臉上“應有”的驚恐,可他失望了。
蘇錦的臉上彆說驚恐,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千年古井深不見底,反而看得吳謙心裡直髮毛。
好像被剝光衣衫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蘇錦的臉上冇有半分恐懼,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這深秋的寒風還要冷。
蘇錦看著吳謙,就像在看一個已死之人。
吳謙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你,不知天高。”
蘇錦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她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溫潤、用明黃色絲絛繫著的玉牌。
當那塊玉牌被舉到吳謙麵前時,他臉上的囂張和得意瞬間凝固。
然後,那份得意如同被重錘砸碎的冰麵一寸寸地龜裂剝落,最後化作了無儘的驚駭和恐懼。
吳謙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清了,那玉牌上用古篆雕刻著的四個大字……
如朕親臨!
蘇錦看著他那張瞬間變得比死人還難看的臉,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你不是說,你便是天嗎?”
蘇錦將那塊玉牌,對著他的眼睛又遞近了一寸。
“那這塊牌子,又算什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