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黃冊添一筆，為江山社稷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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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健？病弱？
這黃冊乃國之重器，登入丁口、田畝、賦稅，是朝廷運轉之基石。
在上麵記錄此等細枝末節的病痛之事，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蘇姑娘！”
戶部尚書終於回過神來，他將那本黃冊死死抱入懷中，彷彿生怕蘇錦給汙了似的，老臉上滿是急切。
“萬萬不可！黃冊編訂，事關國本，其間何其繁瑣！”
“若再添上這麼一筆讓底下書吏如何記錄？是頭風還是足癬？
“是偶感風寒還是素體虧虛？這天下百姓萬萬，病症更是千千萬，此法.......此法根本無從記起啊！”
他這番話也說出了旁人的心聲，就連一旁的朱標都覺得蘇錦此議，有些荒誕不經了。
朱元璋冇有立刻表態，隻一雙銳目盯著蘇錦等她的下文。
他知道，這丫頭行事向來有的放矢。
“尚書大人多慮了。”
蘇錦的聲音清冷平靜，未因被質疑而起半分波瀾。
“民女並非要將黃冊，變成一本醫案。”
她走到那本厚重的黃冊前，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那根蔥白似的指尖，輕飄飄地落在了比磚石還沉的黃冊封皮上。
這一下彷彿不是點在冊子上，而是點在了戶部尚書的心口，讓他老心猛地一緊。
禦書房內的氣息都好似被這一指給抽空了，一時落針可聞。
“民女要記的，隻有兩樣。”
“其一，是否身有痼疾。”
“譬如跛足、眇目、斷臂，或是常年咳喘不止，無法任重役之人。”
戶部尚書聽得眼皮直跳，心道這不還是荒唐之言嗎？
跛到何種地步算跛？
咳喘？一日三咳還是一咳不止？
屆時底下那些刁民為逃避賦役，還不得將自個兒說成行將就木？這規矩豈非要亂了章法！
“其二，四肢是否康健。”
“此事無需細問，隻需書吏一望便知。”
此話一出，戶部尚書愣住了。
一直未曾言語的朱元璋，眼底卻驀地閃過一道精光。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在蘇錦和戶部尚書之間來回一掃，似乎咂摸出了些許不同的意味。
“僅此而已？”
戶部尚書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隻覺方纔蓄足了滿腹言語，竟似一拳打在了空處，一口氣憋在胸中鬱結難當。
“僅此而已。”
蘇錦頷首：“但這簡單的兩筆，卻能讓陛下看清一樣東西。”
“何物？”
朱元璋沉聲問道。
“看清陛下這萬萬子民，究竟是能為您開疆拓土的精兵，還是需朝廷耗費錢糧供養的病卒。”
精兵？病卒？
這兩個詞如兩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他打了一輩子仗，比誰都清楚這兩個詞背後意味著什麼。
“繼續說。”
朱元璋的聲音，已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凝重。
“陛下，我們不妨設想一番。”
蘇錦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條理，讓在場所有人的思緒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推演。
“倘若我們發現，山西一地的黃冊上，十戶之中便有三戶人家有人患有‘癭疾’，也就是俗稱的‘大脖子病’，這說明什麼？”
此問一出，戶部尚書眼皮一跳，心下更是狐疑。
這癭疾與國之大計何乾？簡直是無稽之談！
戶部尚書下意識地答道：“說明......說明那地方的人，易生此種怪病。”
“不錯。”
他自己說得都冇底氣，蘇錦的嘴角卻勾起一抹淺笑。
她點點頭：“可民女師門古籍曾載，此病非不治之症，乃因當地水土之中，缺了一種‘海中之物’。”
“隻要令當地百姓常食海鹽，此病便可不藥而癒。”
她抬起頭望向朱元璋：“陛下，這便說明瞭兩件事。”
“其一，朝廷可下旨，將沿海所產官鹽專挑部分賣於晉地。
“如此一來不僅解了百姓病痛，更能為國庫增添一筆穩固的鹽稅，此乃利國利民之舉。”
戶部尚書的神情瞬間就變了。
鹽稅，那可是國朝的命脈！
他一雙老眼倏地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猶如餓狼乍見膏腴。
“其二，患有此病之人，脖頸雖粗，卻多伴有氣短體虛之症。”
“若朝廷於此地征兵，征來的便是病卒。”
“上了沙場奔襲數裡便會力竭氣促，與送死何異？”
“送死”二字，讓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轟！
朱元璋的腦中彷彿有驚雷炸響，隻覺醍醐灌頂。
鹽稅，征兵！
這兩件國之大事，竟能從一本記錄百姓病痛的冊子裡瞧出端倪？
戶部尚書更是聽得目瞪口呆，他那滿是錢糧算計的腦中，此刻已是一片混沌。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因蘇錦所言，句句在理，環環相扣。
“再設想。”
蘇錦的目光移向某處。
“若我們發現，兩廣、雲南一帶的黃冊上，記錄‘腿腳有疾’之人遠多於北方。”
“這便說明南地卑濕，水汽瘴癘瀰漫，常年居於此地之人筋骨易損。”
“陛下若要組建一支善於奔襲的銳騎，便絕不應從這些地方大規模征募。”
“反之，北方乾燥之地民風悍勇，百姓筋骨強健，纔是我大明鐵騎的精銳所在！”
蘇錦的聲音在空曠的禦書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這已非醫術，這是在為整個大明江山切脈問診！
她竟將這偌大的疆域，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黃冊上的每一筆記錄，都是此人的脈象。
蘇錦便通過這些脈象，精準地判斷出這大明江山何處強健，何處虛弱。
甚至.......開出了讓它變得更強的方子！
這是一種朱元璋從未接觸過的，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卻又無比震撼的經世濟民之策！
朱元璋死死地注視著蘇錦，那雙虎目之中，驚駭、狂喜、欣賞、忌憚......
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翻騰不休。
他原以為自己得的是一雙救死扶傷的妙手，此刻才發現自己得到的是一麵能洞察國運、預知興衰的......寶鑒！
許久，朱元璋緩緩坐回龍椅上。
他看著蘇錦，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丫頭.....”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這腦子........比咱手底下所有狀元加起來還好使。”
他揮了揮手，對著那早已驚得呆若木雞的戶部尚書下達了敕令。
“就按她說的辦！”
“從今日起，新造黃冊，必須給咱添上‘康健’一欄！”
“誰敢陽奉陰違，咱要他的腦袋！”
戶部尚書與一眾官員連忙領旨退下，禦書房內隻剩下朱元璋、朱標和蘇錦三人。
朱元璋的心情久久無法平複。
他看著蘇錦，便如看著一塊足以傳世的璞玉，既想將她緊握於手，又恐用力過猛反傷其華。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終於再度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絲考校。
“丫頭，你這法子是好。”
“可咱這‘惠民藥局’在底下州縣試行，總有些官吏陽奉陰違，將咱這片苦心當作歹意。”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錦。
“你說，這病.......又該如何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