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碗防疫湯藥,換大明數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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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朱元璋打下江山,靠的是兄弟們用命去填。
可要守住這江山,要讓天下百姓歸心,卻不能隻靠一個“殺”字。
國庫裡那點可憐的存銀,他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賞賜?減稅?
那都是從他心尖上剜肉。
蘇錦迎著他那雙充滿了審視和探究的虎目,不見半分退縮。
“陛下,民女不請帑銀一分,不求官糧一粒。”
“民女要給他們的實惠,是這世上最金貴,亦是最不值錢之物。”
“一條.......活路。”
朱元璋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說清楚些。”
“此事甚易。”
蘇錦的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民女鬥膽,請陛下下一道‘惠民’聖旨。”
“凡我大明子民,自願前往官府登記入冊,領取戶帖者皆可享兩項‘恩典’。”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憑戶帖,每戶人家每年可至官府所設的惠民藥局,免費領取兩次‘四時防疫湯’的藥包。”
“此湯藥方由民女所出,不敢言包治百病,卻能有效防治四時瘟疫、風寒濕熱之症。
“尤其家有孩童者,一包藥或許便能救回一條性命。”
朱元璋的瞳孔不易察覺地一縮。
他想起了那個死在山坳裡的孩子,想起了蘇錦那句“殺他的不是病”。
這時,蘇錦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凡持戶帖在身之婦人,臨盆之際,皆可到縣衙報備,由官府出麵請當地最好的穩婆免費為其接生。”
“若遇難產,惠民藥局的坐堂郎中必須立時前往救治,時刻不得有誤!”
不取分文之藥。
官府襄助生育。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荒唐!”
一旁侍立的戶部尚書終於按捺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臉上滿是驚駭。
他這個戶部尚書,隻覺自己的心肝都在抽搐。
國庫之窘迫,他比誰都清楚,便是碩鼠入內怕也得含淚而出!
就那點錢糧,連陣亡將士的撫卹都得摳搜著發。
如今竟要行此免資施藥之策?這不是要他的老命嗎!
“陛下,萬萬不可啊!”
“臣啟陛下,我大明疆域遼闊,百姓何止萬戶?”
“若人人都來領藥,人人生產皆由官府出錢,縱國庫有金山銀山亦將坐吃山空矣!”
“陛下,尚書大人所言甚是!”
另一名官員也跟著跪下,此言一出猶如沸油潑水,禦書房內頓時跪倒一片。
更有老臣泣聲道:“陛下,且不言錢糧,單是這穩婆.......”
“天下產婦何其多也,官府去何處尋這許多人手?”
“倘若處置不當出了人命恐激起民怨,動搖國本啊!”
“再者,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萬一有刁民貪得無厭,今日求藥,明日便敢索糧。”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禦書房裡頓時鼎沸,勸諫之聲此起彼伏。
在他們看來蘇錦此舉近乎癲狂,是在拿大明的國本開玩笑。
朱元璋冇有說話。
他粗糙的指節,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悶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讓滿室的嘈雜為之一靜。
他隻是盯著蘇錦,那眼神像是在問:咱的錢袋子就這麼被你掏空了?
蘇錦笑了。
她非但冇被這陣仗嚇到,反而笑得愈發從容。
蘇錦抬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上本不存在的灰塵,動作不疾不徐。
彷彿眼前跪著的不是朝廷重臣,而是一群聒噪的學童。
“尚書大人。”
她開口道:“您隻算了國帑出項幾何,可曾算過一個活人能為我大明掙回幾何?”
戶部尚書一愣。
掙回?
他張著嘴,下巴頦上的鬍子都在哆嗦,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
這還能回本不成?
“一個壯丁,一年該納多少賦稅?該服多少徭役?”
“一對夫妻,一生能為我大明生養幾個能上陣殺敵、能開荒種地的子孫?”
“一個孩童,從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能為這應天府的市集帶來多少生意?”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一記記重錘砸在眾臣的心口,砸得他們眼冒金星。
幾位老臣麵麵相覷,臉上的驚駭已化為茫然。
是啊,人.....還能這麼算?
朱元璋那敲擊扶手的手指,也悄然停了。
蘇錦的聲音陡然拔高:“諸位大人隻看到了那一包藥,那一點點請穩婆的錢!”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清亮的眸子裡燃著兩簇火苗,直刺禦座之上的朱元璋。
整個禦書房靜得可怕,隻有她清越的聲音在梁柱間迴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可我看到的,是未來三十年、五十年的稅賦!”
“是一支支足以橫掃漠北的雄師!”
“是一個真正人丁興旺、國泰民安的......煌煌大明!”
“煌煌大明”四個字如洪鐘大呂,震得朱元璋渾身一顫。
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攥住龍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千軍萬馬,看到了那萬家燈火。
蘇錦看著目瞪口呆的戶部尚書,又看向那個沉默不語的帝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陛下,這筆算計不是虧,是賺!”
“是一本萬利,足以讓您江山萬世永固的……驚天豪賭!”
.......
一個月後。
應天府,城郊官道。
一條長得望不見儘頭的隊伍,從遠處的山林裡一直蜿蜒到了臨時搭建的登記處。
隊伍裡的人衣衫襤褸,麵有菜色。
有白髮蒼蒼的老翁,有抱著孩兒的婦人,有神情警惕的壯年漢子。
他們便是那些曾經寧肯在深山老林裡當野人,也不願入黃冊的“隱戶”。
可現在,他們都來了。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用一種混雜著期盼、懷疑和忐忑的眼神望著那個掛著“惠民登記處”牌子的草棚。
草棚裡幾個戶部的書吏正忙得腳不沾地,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官服。
“姓名?”
“狗……狗剩……”
“籍貫?”
“冇……冇籍貫,俺爹那輩兒就從北邊逃難過來的……”
“家有幾口?”
“五口,俺,俺婆娘,還有三個娃……”
書吏飛快地在嶄新的黃冊上記錄著,每落一筆都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使命。
寫罷他從旁拿起一張蓋著官府大印的戶帖,連同一個用油紙包好的藥包一併遞了出去。
“拿好了!這便是你們家的戶帖,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大明堂堂正正的子民了!”
“這藥包是朝廷恩典,拿回去省著點用,能救命的!”
那名叫狗剩的漢子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和那個沉甸甸的藥包。
他盯著那紙上“朱狗剩”三個字,看了許久許久。
突然,“噗通”一聲。
這個在山裡跟野獸搏命都冇眨過眼的漢子,就這麼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他冇有哭喊,也未謝恩。
隻是將那張戶帖和那個藥包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口,然後對著應天府的方向,對著那高高的皇城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已然見血。
這一幕,在隊伍裡不斷地上演著。
越來越多的人,拿到了那張能證明他們“身份”的紙。
越來越多的人,跪在了地上。
他們拜的不是官吏,不是朝廷。
他們拜的,是那條活路。
……
禦書房。
戶部尚書捧著一本厚如磚石的新造黃冊,站在朱元璋的麵前。
他那張總是寫滿了“愁苦”和“算計”的老臉,此刻卻因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的手在抖,聲音亦在抖。
“陛……陛下!”
“短短一月,光是應天府左近主動前來登記入冊的新增戶籍,就……就已逾三萬戶!”
“共計……一十二萬餘人!”
“轟!”
這個數目像一道天雷,在朱元璋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三萬戶!
十二萬人!
這是何等樣的概念?
這意味著憑空多出了十幾萬可以納稅的百姓,起碼數萬可以征發的兵源!
而他付出的,僅僅是一些不值錢的草藥和幾個穩婆的工錢!
朱元璋一把從戶部尚書手裡奪過那本沉甸甸的黃冊,粗糙的手指撫摸著上麵那一個個嶄新的名字。
那不是名字。
那是糧食,是兵源,是他朱家江山的根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不住的狂笑聲,在禦書房內迴盪。
“活菩薩……咱的蘇丫頭,真是咱大明的活菩薩啊!”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個從頭到尾都隻是靜靜立於一旁的蘇錦。
“丫頭!你立了天大的功勞!”
“說!你想要什麼賞賜?田地?官爵?隻要你開口,咱無有不允!”
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蘇錦卻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走上前,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了那本厚厚的黃冊之上。
“陛下,這些還不夠。”
朱元璋的笑聲戛然而止,看著蘇錦有些不解。
蘇錦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一頁頁寫滿名字的紙,看到了背後那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陛下,此冊隻記姓名、丁口、田畝,卻漏載了至要之事。”
朱元璋眉頭一挑,下意識地問道:“何事?”
蘇錦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連帝王都感到陌生的光芒。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漏記了他們,是康健,抑或病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