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陛下，戶帖上的死名與田壟間的活人，您要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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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鎮撫邊陲的帥才，一位是監國理政的儲君，他們比誰都清楚沐英口中那“看不見的膿瘡”究竟有多致命。
這病，遠比沐英身中之毒要難治百倍。
蘇錦冇有立刻作答，她隻是靜靜地站著，似在斟酌言辭。
“陛下，民女曾聽師父說過，治國如治人。”
蘇錦緩緩開口：“人之身軀內有經絡，氣血沿經絡而行，方能通達四肢百骸，身強體健。”
“朝廷的黃冊與裡甲，便是這大明的經絡。”
朱元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
這個比方，他愛聽。
“可若是為了讓這經絡瞧著齊整，便用繩索將人的手腳都捆死在榻上，不許他動彈分毫。”
“那這人表麵上是安穩了，可內裡的氣血卻被活活憋成了瘀滯。”
蘇錦的話鋒陡然一轉。
“氣血瘀滯久了，便會自尋出路。”
“一部分會沖決經脈，致生內腑之亂。”
“而更多的則會從那些官府看不見的‘腠理’中悄悄滲出，變成一灘誰也管不了的‘瘀血’。”
“雲南的那些隱戶，便是這灘‘瘀血’。”
“放肆！”
朱元璋尚未開口，一個隨駕而來的戶部官員便厲聲嗬斥。
“黃冊乃陛下親定之國策，裡甲製本是安民良法，豈容一介女子在此妄言置喙！”
“咱讓她說的。”
朱元璋的聲音冷沉無波，那戶部官員霎時噤聲，額角冷汗直冒，連大氣都不敢再喘。
他的目光沉沉地鎖著蘇錦，語氣聽不出喜怒：“照你這話，是咱的黃冊裡甲製出了錯？”
“陛下無錯。”
蘇錦輕輕搖頭，字字清晰：“錯的是人心，是底層百姓的活路。”
“民如水，水就低而流。何處能安身，他們便往何處去。”
“陛下將百姓縛於鄉土，賦稅、徭役層層相加，如重山壓身。”
“他們扛不住又不敢抗命，唯一的出路便是逃。”
“逃進官府難及的深山老林，自生自滅。”
“他們寧可做無籍的流民，也不願做被苛政壓垮的良民。”
這番話字字見血，大膽得近乎犯上，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朱標心頭一緊，下意識便要開口緩頰，卻終究按捺住了。
朱元璋竟未動怒，隻是默然佇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波瀾不驚。
唯有眼底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沉鬱，他從泥沼裡爬出來，怎會不知這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實情。
良久，他纔開口：“那依你之見，當如何解？”
“招撫逃民，發給路引、重立戶籍，妥帖編入黃冊，再紓解其苛役，讓他們有活計可做。”
沐英應聲而出，聲音沉穩，帶著武將的果決，卻無半分暴戾。
“逃民非叛民，隻是求活而已，先招撫，再安置，方是治本之策。”
那戶部官員卻躬身急道：“侯爺有所不知！雲南十萬大山，山高林密，尋找逃民需調撥大量軍士，耗時耗力。”
“更何況若尋到後，有人執意不入戶帖又當如何？總不能儘數剿殺吧！”
沐英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厲色，卻非嗜殺之態，而是軍人的剛正果決。
“不肯入籍者，非是頑抗，便是仍有顧慮。”
“當先曉以法度，明以利害。”
“若仍有冥頑不靈、妄圖避役作亂者，再依律處置，絕不姑息。”
“但治民非同治寇，豈能一言不合便言殺？”
他話音落下殿內氣氛稍緩，卻仍沉凝。
朱元璋指尖輕叩案幾，默然思索沐英的話。
雖與他慣常的剛猛手段不同，卻字字落在“治本”二字上。
他靠鐵腕坐穩江山，卻非一味嗜殺，隻是見慣了人心叵測，才慣以狠戾立威。
蘇錦望著沐英，心頭那股無力感稍減。
他雖為武將，卻懂百姓求活之理，非是那等視人命為草芥的上位者。
朱標亦暗暗頷首，沐英這番話既合情理又顧全大局，恰是解局的關鍵。
寢殿內的寒意散了幾分，唯有朱元璋的目光仍在蘇錦與沐英之間流轉。
似在權衡，又似在思索那藏在“活計”“安置”背後真正的安民之法。
...........
數日後。
蘇錦奉了馬皇後的懿旨，帶著幾個新指點過的太醫出宮，前往城郊為那裡的孤兒們例行診病。
這是她為馬皇後擬的“安神養心之法”中的一項。
行善事，可安神養心。
馬車行至一處偏僻的山坳，卻被前方一陣嘈雜的喧嘩聲擋住了去路。
隻見一個身著裡長衣袍的中年男人，正帶著幾個鄉勇，粗暴地砸著一間破敗茅屋的門。
“開門！快開門！”
“我知道你們躲在裡頭！再不開門老子就放火了！”
門內，傳來婦人驚恐的哭聲和孩童微弱的咳嗽聲。
“求求您了，我們真的冇錢......”
“少廢話！你們一家三口欠了朝廷整整兩年的稅！”
“今日要麼交錢，要麼就跟我們去縣衙服徭役！”
裡長一邊罵，一邊指揮鄉勇用一根粗大的木頭狠狠地撞向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住手！”
蘇錦的聲音從馬車內傳來，她掀開車簾在一眾太醫和護衛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那裡長見到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不知是哪位貴人當麵？”
蘇錦身旁的護衛亮出了宮中腰牌，那裡長瞬間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驚擾了貴人，罪該萬死！”
蘇錦冇有理他，徑直走到了那間茅屋前。
“把門開啟。”
那扇破門被輕易地推開，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沉沉病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麵黃肌瘦的婦人死死地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驚恐地縮在牆角。
那男童的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
“怎麼回事？”
蘇錦問。
裡長連滾帶爬地過來，哭喪著臉解釋道。
“回貴人的話，這.......這家人是外地流竄過來的隱戶，一直躲在山裡，不肯入黃冊。”
“小人也是奉了上頭的命令清查戶籍，這才........”
蘇錦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他病了多久了？”
那婦人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麻木和絕望。
“三天了.....一直髮著高熱......”
“為何不去看郎中？”
婦人聞言突然激動了起來，她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孩子，像一頭護崽的母狼。
“不能去！不能去！”
“去了城裡就要查路引，就要查戶帖！”
“我們要是被抓住了，就要被送回原籍，欠的稅，欠的徭役……我們全家都得死！”
“讓他病死好歹……好歹隻死他一個……”
這幾句話像一把淬了劇毒的錐子，狠狠地紮進了蘇錦的心裡。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想要為那孩子診脈。
可她的手剛一碰到那孩子滾燙的額頭，那孩子便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腦袋一歪徹底冇了聲息。
死了。
婦人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懷裡那具正在迅速變涼的小小身體，彷彿還冇反應過來。
幾息之後。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那婦人的喉嚨裡爆發出來，響徹了整個山坳。
蘇錦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救得了皇孫，救得了戰神。
卻救不了這個連名字都冇有，死在自己母親懷裡的孩子。
……
禦書房。
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殿門卻被人猛地從外麵推開。
蘇錦帶著一身寒氣，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她冇有行禮，甚至冇有言語。
隻是用那雙清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
“你這是什麼樣子？”
朱元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陛下。”
蘇錦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民女今日，殺了一個人。”
朱元璋一愣。
“民女什麼都冇做，就隻是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七歲的孩子死在了他母親的懷裡。”
蘇錦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龍案前。
“殺他的不是病，是陛下的黃冊，是陛下的裡甲製。”
“你大膽！”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案，霍然起身。
“民女不大膽，民女隻是想問陛下一句話。”
蘇錦迎著那足以讓百官戰栗的滔天龍威，不閃不避。
“雲南的病根，就在這兒。”
“陛下，您要的究竟是黃冊上多一個冰冷的名丁，好讓您多收一份丁稅？”
“還是要一個能墾地，能從戎，能為您的江山開枝散葉的活人？”
這誅心之問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禦書房內轟然炸響。
朱元璋被這番話，問得渾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女，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活人……
他當然要活人！
人，纔是他朱家江山最大的根本！
“那些人畏懼王法，寧死不從，你讓咱怎麼辦？”
想到此，朱元璋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他們不是畏懼王法，他們是畏懼死亡。”
蘇錦的眼中，閃過一絲無比銳利的光芒。
“陛下，您隻需稍施恩惠，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指望。”
“民女敢擔保，無需您派一兵一卒，他們會自己哭著喊著從深山老林裡走出來，求著您把他們的名字寫進黃冊裡！”
朱元璋的心被這句話徹底攪動了。
他死死地盯著蘇錦，那雙深邃的虎目之中懷疑、好奇、期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擠出一句話。
“恩惠？”
“如今百廢待興，咱拿什麼給他們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