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讓太醫去挑神射手,陛下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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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絡腮鬍武將的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名喚周虎,乃神機營副都指揮使。
亦是太祖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悍將,手上沾的人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死死地瞪著蘇錦,那眼神恨不得當場將她生吞活剝了。
“你一介婦人,曉得什麼叫練兵!”
“上了沙場,靠的是刀槍和一身的氣力!”
“隻要能衝鋒陷陣,能把敵人的首級砍下來,那就是好兵!”
“火銃打不準,便抵近了再打!”
“俺就不信,幾百杆銃口都杵到臉上了,還能打不著人!”
這番話粗鄙不堪,卻是在場所有武將的心聲。
他們信奉的是血與火的道理,是筋骨與鋼鐵的碰撞。
蘇錦提出的這個“眼力”之說,在他們看來簡直是酸腐文人纔會計較的無用之功。
禦書房內的氣氛,再一次凝滯。
朱元璋冇有說話,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麵無表情。
可那雙微微眯起的虎目,卻在蘇錦和周虎之間來回掃視。
他冇有看腳下那些叩首求饒的工匠,也冇有看身旁臉色煞白的太子朱標。
眼力……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征戰沙場,軍中那些神射手,無一不是鷹視狼顧之輩。
又想起了方纔那炸膛的瞬間,若非親軍反應迅捷,那塊鐵片釘進去的就不是柱子,而是他的腦袋。
火銃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給你二次瞄準的功夫。
周虎說的冇錯,上了戰場是靠刀子和力氣。
可這丫頭說得更對,既然察覺了弊病,就得設法去彌補。
“周虎。”
朱元璋終於開了金口:“咱問你,你麾下眼力最好的兵,百步之外能看清什麼?”
周虎一愣,想也不想地昂首道:“回陛下,能看清人影!”
“那咱再問你。”
朱元璋的目光轉向蘇錦:“依你之見,該看清什麼?”
蘇錦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敵人的臉。”
這四個字,比方纔那聲炸膛的巨響,還要震得人心頭髮麻。
看清敵人的臉?
百步之外?
這是凡人還是神仙?
“一派胡言!”
周虎當場就炸了:“你當軍中人人都是神仙下凡嗎?!”
蘇錦冇有理他,隻是望著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火銃之威遠勝弓弩,可它亦有致命的短處。”
“裝填遲緩,激發不易。”
“這便意味著,我大明的軍士在陣前或許隻有寥寥數次開火的機會。”
“每一擊都必須索敵之命,打不中死的便是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冷。
“故而,能執掌火銃之人必須是我大明軍中最穩的手,最利的眼,最靜的心!”
“民女鬥膽,請陛下下旨!”
蘇錦微微躬身:“請陛下準許民女為神機營重選兵士,由太醫院遣人親選!”
此言一出,整個禦書房徹底鼎沸。
讓一群隻會望聞問切、把脈開方的文弱太醫,去軍營裡挑選兵卒?
這簡直是古往今來最大的笑話!
就連朱標都覺得蘇錦此舉太過大膽,臉上滿是憂色。
“蘇妹子,此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聲打斷了朱標的話。
朱元璋笑了,他指著蘇錦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一個最穩的手,最利的眼,最靜的心!”
“咱就喜你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
他猛地收住笑,那雙虎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準了!”
“咱不僅準了,咱還要親自去瞧!”
他指著周虎,又指了指殿內那群兵部武將。
“你們,都給咱跟著去!”
“咱倒要看看,是你們這幫殺才的眼睛毒,還是咱這丫頭的藥方子靈!”
……
神機營,校場。
黃沙漫天,烈日當空。
數千名赤膊的精壯漢子在場上操演,吼聲震天。
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火藥的硝煙味。
這裡是男人的天地,是力量的殿堂。
可今日,這殿堂裡卻闖進了一群格格不入之人。
數十名身著官袍、手提藥箱的太醫,在數百名親軍的“護衛”下戰戰兢兢地踏入了軍營。
他們看著周圍那些銅皮鐵骨、眼神如狼的兵士,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兩股戰戰。
在他們正前方,蘇錦一身利落的男裝,負手而立。
而在她的對麵,周虎和一眾神機營的將領則抱著膀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不屑。
“蘇姑姑,哦不,該稱蘇先生纔是。”
周虎故意拖長了音調:“您這般陣仗,是來給弟兄們瞧病,還是來給弟兄們送終啊?”
他身後的將領們,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蘇錦並未動怒,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周將軍,廢話少說。”
“把你的兵都叫過來吧。”
很快,神機營最精銳的第一營五百名兵士被集結到了校場中央。
他們一個個身形魁梧,肌肉虯結,身上佈滿了猙獰的傷疤,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猛士。
周虎得意地指著他們,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寶。
“蘇先生,看好了!”
“這可都是跟著在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寶貝疙瘩,你可彆給挑錯了!”
蘇錦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手。
幾個小太監抬著幾樣古怪的物什走了上來。
第一樣是一塊巨大的白布,上麵從上到下畫著一行行大小不一的字。
第二樣是一排案幾,案上放著幾十個盛滿了水的大碗。
第三樣則是一麵巨大的銅鑼。
所有兵士和將領,都看得一頭霧水。
這是要作甚?
搭台唱戲嗎?
“第一項,試眼力。”
蘇錦指著那塊白布。
“所有人排隊,站到十丈之外。”
“從上往下念,唸錯三字者,黜落!”
兵士們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鬨笑。
“就這般兒戲?竟是比試認字?”
“俺雖不識字,可俺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人都多!”
周虎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然而,下一刻他們的笑聲就卡在了喉嚨裡。
第一個上前的是周虎最得意的親兵,一個能徒手撕裂野狼的壯漢。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白布前看了一眼,臉上自信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上麵的字越往下越小,到了最後幾行簡直細如蚊足。
“天……天道……酬……酬勤?”
他念得磕磕巴巴,唸到第三行就徹底卡住了,急得滿頭大汗。
“下一個!”
蘇錦的聲音,冇有半分人情。
一個接一個的兵士上前。
他們或許能在戰場上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可在這塊白布麵前卻像個犯了錯的孩童。
大部分人連第七行都看不清。
周虎的臉色隨著人群的挪動,變得愈發難看。
五百人的精銳營第一項下來,竟然直接被刷掉了一大半!
很快,隻剩下了不到兩百人。
“第二項,試手穩。”
蘇錦指著那些水碗:“雙手平舉,端起水碗,站立一炷香。”
“水溢一滴者,黜落!”
這下剩下的兵士們都鬆了口氣。
不就是端個碗嗎?
他們端著幾十斤的兵刃都能站半天。
然而,當他們真的端起那碗水時,才發覺事情遠冇有那麼簡單。
那碗水被盛得極滿,幾乎與碗沿齊平。
隻要手臂有最細微的晃動,水就會立刻漾出來。
一開始所有人都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烈日暴曬之下他們的額頭開始冒汗,手臂上的肌肉也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滴答。”
第一滴水,落在了地上。
一個兵士麵如死灰地被帶了下去。
很快,“滴答”聲此起彼伏。
又有一百多人被黜落了。
周虎的拳頭捏得嘎巴作響,牙都快咬碎了。
他手底下最能打的兵,竟然連個碗都端不穩!
“第三項,試心靜。”
蘇錦走到了那麵銅鑼前。
剩下的幾十名兵士被要求背對銅鑼,閉上眼睛。
“稍後,我會讓人在你們身後不定時地敲響銅鑼。”
蘇錦的聲音清冷,便如閻羅殿前的判詞:“聽到鑼聲,身形稍動,乃至眼皮一跳者……”
“黜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比的不是膽氣,而是心神!
“當——!”
一聲毫無征兆的巨響猛地在校場上炸開。
那聲音尖銳刺耳,彷彿能穿透人的耳膜,直擊魂魄。
幾乎是瞬間,就有十幾名兵士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黜落!
“當——!”
“當!當!當!”
鑼聲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毫無章法可言。
每一次響起,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剩下那些兵士緊繃的心絃上。
最終,當一炷香燃儘。
整個神機營最精銳的第一營,五百名猛士。
隻剩下了最後……三十人。
這三十人,冇有一個是之前最魁梧、最悍勇的。
他們有的身材瘦削,有的甚至看著有幾分文弱。
但他們,都通過了這三項堪稱嚴苛的考驗。
周虎看著這三十個瞧著並不出眾的兵士,又看了看旁邊那四百多個被黜落的猛將。
隻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險些當場噴出來。
“蘇……蘇先生!”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便是你給挑出來的好兵?!”
“就憑這群殘兵,上了陣怕是連敵人的邊兒都摸不著!”
蘇錦冇有說話,隻是對著那三十人平靜地說道:“去,拿起你們的火銃。”
“再把周將軍黜落的兵裡,挑出三十個最能打的。”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校場另一頭的靶場。
“是駿馬還是劣馬,牽出來一試便知。”
“校場比試一番,不就見分曉了?”
……
靶場之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一邊,是周虎親自挑選的三十名虎背熊腰的悍卒。
另一邊,是蘇錦用古怪法子選出來的三十名“文弱之士”。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點將台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開始吧。”
隨著一聲令下,周虎的隊伍率先舉起了火銃。
他們動作嫻熟,氣勢凶悍。
“開火!”
“砰砰砰砰!”
一陣雜亂的銃聲響起,硝煙瀰漫。
片刻後,靶子那邊傳來了報靶兵的聲音。
“銃發三十,中靶十八!”
“失靶十二!”
這個成績,不算差。
畢竟是百步之外,能有六成的命中,已經足以傲視大明所有軍伍了。
周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看向蘇錦,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到了嗎?這纔是打仗!
蘇錦麵無表情,她對著自己的隊伍隻說了一個字。
“射。”
那三十名兵士,舉起了火銃。
他們的動作,冇有周虎的兵那般快,那般凶。
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精準沉穩,宛若一人。
瞄準,凝息,激發。
“砰——!”
三十聲銃響竟如一聲,彙成一道沉悶的巨雷。
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遠處的靶子。
許久。
報靶兵那顫抖到走了調的聲音,才遙遙傳來。
“銃發三十……銃發三十……”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跑近了幾步,仔細地數了一遍。
然後,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
“銃發三十,無一失靶!!”
“其中,二十七發正中紅心!!!”
滿場死寂,針落可聞。
周虎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碎裂,最後化作了無儘的駭然。
他踉蹌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三十個靶子。
那上麵每一個紅色的靶心,都被一個黑色的彈孔,精準地貫穿!
這……這不是在打仗!
這是在繡花!
周虎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少女。
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半點輕視和譏諷。
隻剩下一種發自魂魄深處的......敬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蘇錦麵前,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這個殺人如麻,從不敬鬼神的鐵血悍將“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周虎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末將有眼不識泰山!”
“蘇先生.......神人也!”
他身後的所有將領也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聲震雲霄。
“蘇先生,神人也!”
點將台上,朱元璋看著這一幕,那雙虎目之中爆發出比方纔看到火銃齊射時還要熾熱百倍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一個足以改變大明國運的......無價之寶!
然而,就在這全場為之震撼的時刻。
一名渾身浴血、盔甲破爛的傳令兵騎著一匹快要累死的戰馬,瘋了一般地衝進了校場。
他甚至來不及下馬,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到點將台下。
“陛.......陛下!!”
那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儘的恐慌。
“西平侯......西平侯平定南中,班師回朝途中誤中瘴癘,已然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