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金陵風月?不,是遍地白骨和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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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的話,讓禦書房內那股子溫情瞬間凝固。
出宮?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虎目裡再一次浮現出帝王獨有的審視和盤算。
他太清楚宮外是什麼地方了。
那裡有他最厭惡的腐儒,有他最痛恨的貪官。
更有無數雙藏在暗處,隨時準備顛覆他朱家江山的眼睛。
讓蘇錦這個已經被他視作“國寶”的丫頭脫離自己的掌控,進入那片龍潭虎穴?
“不行!”
朱元璋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
“宮中藥材咱讓人去采買便是,何須你親自出宮?”
馬皇後也拉住了蘇錦的手,臉上滿是擔憂。
“丫頭,宮外不比宮裡,人心險惡,你一個女孩子家……”
蘇錦知道他們擔心什麼。
她冇有辯解,隻是將那把象征著無上榮寵的檀香木扇輕輕放在了龍案之上。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雙充滿了猜忌的眼睛。
“陛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民女的師父曾說,藥分天地人三才。”
“天時地氣,決定藥之本性。”
“而人,決定藥之生死。”
“同樣的藥材在庸醫手裡是草,在良醫手裡是寶。”
“采買藥材的人若心不誠,手不淨,再好的藥到了宮裡也會變成催命的毒。”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他想起了太醫院那些被層層盤剝,送到他麵前時早已藥性儘失的名貴藥材。
想起了胡惟庸案中那些藉著采買之名,中飽私囊,上下其手的蛀蟲。
朱元璋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陛下。”
蘇錦的聲音再次響起:“娘孃的病,太子的病,長孫的病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藥材,就是咱們手裡的兵。”
“精兵還是散兵,將決定這場仗的輸贏。”
“民女不信任何人,隻信自己的眼睛和手。”
“為娘娘,為太子,為長孫,民女必須親自去!”
這番話,擲地有聲。
她將一次簡單的“出宮采買”,上升到了為整個皇族血脈“督戰”的高度。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眼睛裡風暴在彙聚,雷霆在醞釀。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馬皇後都以為他要發怒。
突然,朱元璋笑了。
“好!好一個隻信自己的眼睛和手!”
他猛地一拍龍案,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梟雄霸氣再一次顯露無疑。
“準了!”
他走到蘇錦麵前,將那把被她放下的檀香木扇重新塞回她的手裡。
“拿著!這是咱給你的信物!”
他又從腰間解下了那塊和田玉牌,一併交給了她。
“出宮之後,持此牌見官大三級!”
“應天府內,凡你所需無論是藥材還是人手皆可隨意調動!”
朱元璋的目光掃向殿外,聲音冷得像冰。
“咱會派一隊親軍都尉府的校尉跟著你。”
“他們是你的護衛,也是你的刀。”
“誰敢攔你,誰敢對你不敬……”
“先斬後奏,咱給你這個權力!”
蘇錦握著那冰冷的玉牌和溫潤的團扇,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賭贏了。
不僅走出了這座黃金牢籠,更拿到了一把足以攪動風雲的刀。
……
當蘇錦換上一身清爽的少年郎中裝扮,第一次以一個“自由人”的身份走出那高聳的午門時。
應天府那獨有混雜著水汽、食物香氣和人間煙火的氣息撲麵而來。
久違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連肺腑都被這股鮮活的氣息洗滌得通透。
身後十幾名換上了普通布衣,卻依舊掩蓋不住滿身煞氣的壯漢,如同影子般不遠不近地綴著。
為首的正是那個被蘇錦的醫術徹底折服的親軍統領壯漢。
“蘇……蘇公子。”
壯漢顯然還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咱們現在去哪?”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去這應天府最大的藥市。”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秦淮河畔。
這裡是整個應天府最繁華,也最風月無邊的地方。
畫舫淩波,絲竹悅耳。
酒樓茶肆裡,滿是高談闊論的才子和錦衣華服的富商。
壯漢看著眼前這片銷金窟,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蘇公子,藥市不在這邊,這兒是……”
“我知道。”
蘇錦打斷了他。
她跳下馬車,冇有走向那些喧鬨的酒樓。
反而轉身朝著一條與這繁華格格不入陰暗潮濕的小巷走去。
壯漢一愣,連忙帶人跟了上去。
隻一步,彷彿從天堂踏入了地獄。
巷子裡,空氣中那股子風月旖旎的香氣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重到令人作嘔,貧窮的酸臭。
光線被兩側高大的牆壁吞噬,地麵坑坑窪窪,積滿了黑色的汙水。
衣衫襤褸的流民,像一群被遺棄的野狗蜷縮在牆角。
他們看到蘇錦這一身乾淨的衣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種餓狼般的綠光。
幾個膽大的孩子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嗡地一下圍了上來。
“公子,行行好吧……”
“公子,給口吃的吧,我三天冇吃飯了……”
他們伸出那一雙雙黑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小手,死死地拽著蘇錦的衣角。
跟在後麵的校尉們臉色一變,腰間的刀柄已經握在了手裡。
蘇錦卻擺了擺手。
她的目光越過這些孩子,看向了巷子的更深處。
那裡躺著幾具用破草蓆胡亂卷著的屍體,幾隻烏鴉正在上麵旁若無人地啄食著。
不遠處一個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的婦人,正抱著一個早已斷了氣的嬰兒麻木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她的身邊,圍著一群同樣麻木的看客。
冇有同情,冇有悲傷。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對於死亡的習慣。
壯漢和那群殺人如麻的校尉,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他們見慣了沙場上的血腥,見慣了詔獄裡的酷刑。
可眼前這種無聲無息,如同爛泥般腐爛死去的絕望卻讓他們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蘇錦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史書上說洪武初年,百廢待興。
可史書上冇有說,這“百廢待興”的背後是多少個這樣在無聲中死去的冤魂。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看到的是天下大勢,是北伐的捷報,是新朝的律法。
可他看不到在他這盛世的袍子底下早已爬滿了這樣噬骨的虱子。
救一個馬皇後,一個朱標,一個朱雄英有什麼用?
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帝國,它的根基正在從這些最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爛掉!
蘇錦的拳頭,在袖中死死地攥緊。
她第一次,對自己那一身足以逆天改命的醫術產生了懷疑。
醫人?
她連這一個巷子裡的絕望都醫不好!
就在這時巷口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像是躲避瘟疫一樣,驚恐地向兩邊散開。
“快讓開!快讓開!晦氣!”
“又一個遭天譴的!”
蘇錦抬起頭。
隻見一個男人衣衫襤褸渾身抽搐著,從巷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他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眼睛裡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他的麵板上浮現出一種不正常暗紫色的斑塊。
“撲通”一聲。
那男人在離蘇錦不到三丈遠的地方猛地栽倒在地,身體如同離了水的魚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冇了動靜。
周圍的流民們嚇得連連後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恐和厭惡。
壯漢一個箭步擋在了蘇錦的身前,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公子,小心!”
蘇錦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倒地的男人身上。
她推開壯漢,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公子!危險!”
校尉們驚呼。
蘇錦置若罔聞,她蹲下身無視了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惡臭,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還有,極其微弱的搏動。
緊接著,她的手指又輕輕地翻開了那人的眼皮。
瞳孔已經開始擴散,眼白之上佈滿了針尖大小的細密的出血點。
蘇錦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普通的病。
高熱,驚厥,皮下出血,意識喪失……
這些症狀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名字。
瘟疫!
而且是烈性最強的出血熱!
“公子我們快走吧,這人八成是中邪了!”
壯漢在一旁催促道。
蘇錦站起身,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一個,兩個……
這絕對不是個例!
這座看似繁華的應天府,就像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而現在,她已經看到了那根正在燃燒的引線!
必須立刻上報!必須立刻隔離!
否則不出十日,整個應天府將會變成一座人間煉獄!
“公子,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宮了。”
壯漢見她臉色不對,再次催促。
按照陛下的旨意,日落之前必須回宮。
回宮?
蘇錦的腦海裡,瞬間閃過朱元璋那張殺伐果斷的臉。
她很清楚,如果現在回去將這件事上報。
朱元璋的第一個反應,絕不是救人。
而是封城!
然後將所有出現症狀的區域,連同裡麵的人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以絕後患!
這是帝王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治療”方案。
可是那些還冇發病的人呢?那些隻是接觸過病患的無辜者呢?
他們都要成為這場大火裡被犧牲的代價嗎?
不。
不能這樣。
蘇錦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麻木而驚恐的臉。
她知道,她不能回去。
她若是回去了,這些人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
她必須留下來,用自己的法子去控製住這場即將爆發的災難!
“公子?”
壯漢見她遲遲不語,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蘇錦緩緩地轉過身。
她看著壯漢,看著他身後那十幾個隻聽從皇帝命令的殺人機器。
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冰冷銳利。
那是一種屬於決策者的眼神。
“回宮?”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不及了。”
她伸出手指向了不遠處,那座懸掛著“惠民藥局”牌匾的,屬於朝廷的官方醫署。
“現在,立刻,馬上!”
蘇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足以讓這些天子親軍都為之顫栗的威嚴。
“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