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孟子說民為貴,朱元璋說你再罵一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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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的牌位不是一塊牌位,那是天下儒學的臉麵,是大明朝立國的文脈根基!
父皇他瘋了嗎?!
“標兒!”
馬皇後見他身形晃動,連忙上前扶住,臉上滿是驚懼和擔憂。
“你父皇正在氣頭上,你現在千萬不能去火上澆油啊!”
朱標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決絕。
“母後,兒臣不能不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今日兒臣若是不去,明日史書之上便再無我大明儲君的立足之地!”
“父皇要斬的是孟子,可他這一刀下去掉的卻是天下所有讀書人的脊梁骨。”
“這大明不能隻有刀,還要有筆。”
說完他掙開了馬皇後的手,不顧身後母親和蘇錦焦急的呼喚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坤寧宮。
蘇錦站在原地,看著朱標那背影,又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急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的馬皇後,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濃重到了極點。
她知道,朱標這一去麵對的將不隻是一個暴怒的父親。
而是一場皇權與文統之間不死不休的血戰!
……
文華殿。
這裡本是皇太子讀書講筵之所,是大明朝最風雅,最具文氣的地方。
可此刻,這裡卻像是一個剛剛被洗劫過的戰場。
名貴的古籍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精緻的筆墨紙硯被砸得稀爛,墨汁和硃砂混合在一起在明黃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汙跡。
朱元璋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在殿內來回踱步。
他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本《孟子》,那本書的封麵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猛地停下腳步將那本書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好!好一個君為輕!”
“他孟軻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君王養活的腐儒,竟敢說皇帝是輕的?”
“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刀一槍打下的江山,到他嘴裡還不如一群隻知道吃飯的泥腿子?!”
“反了!這他孃的全都反了!”
殿外,烏壓壓地跪著幾十名聞訊趕來的文官。
翰林學士,國子監祭酒,六部尚書……
大明朝最有學問,最有地位的一群人此刻全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麵如土色,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聽著殿內那如同雷霆般的咆哮,每一個人的心都在滴血。
就在這時,朱標到了。
他看到眼前這片狼藉,看到殿外那些瑟瑟發抖的同僚師長,最後看到了殿中那個被怒火吞噬了理智的父親一顆心直往下沉。
他深吸一口氣,撩起衣袍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一步步走進了那座殺氣騰騰的文華殿。
“兒臣,參見父皇。”
朱標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父皇息怒。”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那雙赤紅的虎目死死地鎖定在自己這個兒子身上,那眼神裡冇有半分父子溫情,隻有一片冰冷的審視。
“你來乾什麼?”
“你也想替那個死了上千年的老匹夫說話?”
“兒臣不敢!”
朱標抬起頭,迎上父親那要吃人的目光。
“兒臣隻是想請父皇三思。”
“亞聖之言,或有偏頗之處,但其‘仁政’、‘民本’之思想乃千百年來儒學之正統,更是曆代帝王安邦定國之基石。”
“今日父皇若隻因一言之偏,便要將亞聖公的牌位遷出文廟,此舉無異於自斷文脈,恐會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士子之心?”
朱元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一步步走到朱標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咱看是反賊之心!”
“你告訴咱,什麼叫‘民為貴,君為輕’?”
“是不是隻要老百姓不高興了,就可以把咱這個皇帝的腦袋給砍了?!”
“什麼叫‘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是不是咱對哪個大臣不滿意了,他就可以拉起杆子造反?!”
“你飽讀詩書,你給咱解釋解釋,這孟軻他到底安的什麼心!”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拳狠狠地砸在朱標的臉上。
朱標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從皇權的角度父皇的每一個質問都無法反駁。
可從道統的角度,孟子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們這些讀書人安身立命的根。
就在這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到彷彿要爆炸的時候。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
一名禁軍統領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陛……陛下!不好了!”
“刑部主事錢唐……他……他抬著棺材在午門外求見!”
“抬棺死諫!”
這四個字一出,殿內外所有文官的臉上瞬間湧上了一股悲壯的潮紅。
來了!
大明朝的讀書人還冇死絕!
朱元璋的臉上,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間被一種更加冰冷的殺機所取代。
“好,好得很!”
他緩緩地抽出腰間的佩刀,那把跟了他半輩子飲過無數人鮮血的“十三”,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咱倒要看看,是他錢唐的脖子硬,還是咱的刀快!”
“來人!傳咱的旨意,即刻將孟軻的牌位給咱扔出文廟!”
“誰敢再多說一句,就讓他跟這錢唐的棺材一起作伴!”
“父皇!不可啊!”
朱標徹底慌了,他猛地抱住朱元璋的腿。
“父皇,您殺了錢唐史書會如何記載您?後世會如何評說您?”
“您不能為了一個已經作古的孟子,背上一個‘焚書坑儒’的千古罵名啊!”
“滾開!”
朱元璋一腳將朱標踢開,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滿是失望和暴怒。
他用刀尖指著自己這個最引以為傲的兒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朱標!”
“咱讓你讀書,是讓你明事理,是讓你學會怎麼當一個皇帝!”
“不是讓你讀成一個隻知道磕頭作揖,連親爹都不認的酸儒!”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一個死人,為了那幫隻知道動嘴皮子的廢物你竟然敢跟咱拔刀子?”
“你告訴咱,這大明的江山到底姓朱還是姓孟!”
“咱的太子,究竟是咱朱元璋的兒子還是他孟軻的徒子徒孫!”
誅心!
這番話比任何刀子都狠!
它直接否定了朱標自幼年起建立起來的全部信仰,撕碎了他作為儲君和儒生雙重身份的所有驕傲。
朱標隻覺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猛地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他眼前一陣發黑,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瘋狂地攪動、翻滾!
那股熟悉被蘇錦用無數心血才勉強壓製下去的劇痛,在這一刻如同掙脫了牢籠的惡鬼,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哇——”
在朱元璋那震驚到無以複加的目光中。
朱標猛地彎下腰,一口鮮紅的血不偏不倚地噴在了那本被朱元璋摔在地上的《孟子》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書頁上那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民貴君輕”。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朱元璋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個麵如金紙癱倒在地,嘴角還掛著血絲的兒子,那雙剛剛還燃燒著滔天怒火的虎目裡浮現出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標……標兒?!”
……
東宮,毓慶宮。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苦澀的藥味。
所有的宮人都低著頭,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寢殿內朱標麵無血色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彷彿在夢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馬皇後坐床邊,用濕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兒子冰冷的額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
蘇錦站在一旁,剛剛為朱標施完針。
她看著那個被侍女端出去盛著半盆暗紅色嘔吐物的銅盆,心裡輕輕地歎了口氣。
胃疾,更是心病。
父皇是天,儒道是地。
當天與地開始衝撞,被夾在中間的朱標不被碾碎纔怪。
她能醫好他的胃,可誰來醫好他那顆已經被撕裂的心?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朱標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睛此刻一片灰暗,他看到守在床邊的蘇錦那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用儘全身的力氣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聲音虛弱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種足以壓垮任何人的絕望和祈求。
“蘇妹子……”
“你說,父皇他……是不是真的要與天下讀書人為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