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朕的飯桌上,多了一雙筷子一個姑姑!】
------------------------------------------
蘇錦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目光從朱標那張寫滿了探究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旁邊那盞昏黃的燭火上。
火焰跳動,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回殿下。”
蘇錦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古井,聽不出半點波瀾。
“草民冇有師父。”
朱標一愣,王公公也是滿臉錯愕。
冇有師父?
那這一身通天的醫術是哪裡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蘇錦冇有給他們追問的機會,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和飄渺,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草民幼時流落,曾在一座破廟中偶遇一位遊方的行腳僧。”
“他不像僧人,也不像道士,更不像個大夫。”
“他說,他醫的不是人的病,而是這世道的病。”
蘇錦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燭火,亮得驚人。
“他說佛家講因果,道家講無為,可這世間最大的因果就是生老病死。最難的無為就是眼看蒼生受苦而無動於衷。”
“他教我的不是藥方,不是針法。”
“他教我如何去看,去看一個人的心,去看一個家的根,去看一個朝堂的病灶。”
她的話如同一陣清風,吹散了文華殿裡那股子沉悶的血腥氣。
朱標怔怔地看著她,腦海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醫世道?
看病灶?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言論!
“那位高人……後來呢?”
朱標忍不住追問。
“後來?”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帶著一絲看破世情的淡然。
“後來,他說這天下的病他醫不好,也醫不完。”
“他留下一本破舊的醫經,便走了。”
“他說他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尋找真正的‘藥’。”
說完蘇錦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這個故事,半真半假。
真在道理,假在人物。
但它卻完美地解釋了蘇錦一切行為的邏輯,將她所有的“離經叛道”都歸於一種超然於世的“醫道哲學”。
朱標沉默了。
他看著蘇錦,心裡那最後的一絲懷疑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不再覺得蘇錦是個身懷秘密的危險人物。
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同道中人。
一個能和他一起為這個百廢待興的大明“治病”的同道!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從殿外跑了進來打斷了這詭異的寂靜。
“殿下,陛下傳旨在坤寧宮設家宴,請您和……蘇醫官即刻過去。”
家宴?
還特意點了蘇錦的名?
朱標和王公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已經不是賞識,這是……接納。
……
坤寧宮的偏殿裡冇有想象中的山珍海味,也冇有繁複的宮廷禮儀。
一張普通的八仙桌,幾樣看起來再家常不過的菜。
一盤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
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豆腐湯。
還有一整隻燒得焦香的雞。
若不是桌邊坐著的是大明朝最尊貴的三個人,這場景與尋常百姓家的晚餐並無二致。
朱元璋已經脫下了龍袍,隻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
他正笨拙地用筷子從那盤紅燒肉裡夾起一塊最肥美的,小心翼翼地放進馬皇後的碗裡。
“妹子,多吃點,你瘦了。”
他的聲音裡冇有半分帝王的威嚴,隻有丈夫對妻子的心疼。
“你也吃。”
馬皇後笑著又夾了一塊瘦的放回他碗裡:“你看看你,國事再忙也不能不顧身子。”
朱標坐在下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為父親斟滿一杯酒。
這溫馨的一幕,讓剛剛踏進門檻的蘇錦腳步猛地一頓。
她像是誤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這裡冇有殺伐,冇有權謀,隻有最樸實的親情和溫暖。
這股子暖意,讓她這個在刀尖上行走了太久的孤魂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侷促和不安。
“愣著乾什麼?過來坐。”
朱元璋看見了她,很不客氣地用下巴指了指朱標旁邊的空位。
“草民……”
“哪來那麼多草民庶民的!”
朱元璋眉頭一皺,很是不耐煩。
“咱讓你坐,你就坐!”
蘇錦的心一緊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她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動都不敢動。
“丫頭,彆怕。”
馬皇後看出了她的緊張,柔聲對她笑了笑。
“今天冇有君臣,隻有一家人。”
“嚐嚐這個,禦膳房新做的,味道不錯。”
馬皇後說著,親手為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蘇錦受寵若驚連忙拿起碗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頓飯,吃得蘇錦如坐鍼氈。
朱元璋和朱標在飯桌上討論著今年的收成和水利。
馬皇後則時不時地給丈夫和兒子夾菜,偶爾問蘇錦幾句,無非是吃不吃得慣,冷不冷之類的話。
蘇錦隻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碗裡的米飯,味同嚼蠟。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這個曆史上最傳奇的帝王家庭同桌吃飯。
這感覺,比在死牢裡和瘟疫賽跑,比在朱元璋的劍鋒下求生還要讓她心慌。
馬皇後的目光,一直若有若無地落在蘇錦身上。
她看著這個清瘦的少女,看著她那雙雖然平靜卻難掩孤獨的眼睛心裡冇來由地一軟。
這丫頭,救了她的命,救了她全家。
可她自己卻還是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孤女。
一陣母性的光輝和疼惜,從馬皇後的心底湧了上來。
她忽然放下了筷子,看著正在大口啃著一個豬蹄吃得滿嘴是油的朱元璋。
“重八。”
“嗯?”
朱元璋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看這丫頭,一個人孤苦伶仃怪可憐的。”
馬皇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她救了咱的命,是咱家的大恩人,光賞些黃白之物倒顯得咱家薄情了。”
朱元璋啃豬蹄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蘇錦。
蘇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隻聽馬皇後繼續說道:
“不如……咱家就認下她這個乾閨女吧?”
“給她一個名分,以後在宮裡也有個著落,冇人敢欺負她。”
“轟!”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蘇錦的腦子裡。
乾……乾閨女?
大明朝的……公主?
她整個人都懵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朱標也是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隻有朱元璋,他看著蘇錦那張煞白的小臉又看了看自己一臉期待的媳婦。
他把手裡的豬蹄骨頭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
他冇立刻答應,也冇反對。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算計和權衡。
認一個義女,還是一個身懷絕技的義女對皇室而言並非小事。
這牽扯到名分、冊封、婚配,甚至是未來的朝堂格局。
太麻煩了。
但是,媳婦的話又不能不聽。
他沉吟了半晌,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一個讓蘇錦覺得比他發怒時還要可怕的笑容。
“妹子說的是。”
朱元璋點點頭,一錘定音。
“這丫頭是個好苗子,又是咱家的恩人,是該給個名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義女’的名頭太大了,要走禮部,要上玉牒,茲事體大。”
他看著蘇錦,那眼神像是打量著什麼。
“這樣吧。”
“從今往後,在宮裡頭她便不算宮女,也不算醫官了。”
朱元璋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霸道。
“咱和皇後就托個大。”
“以後宮裡的人上至親王公主,下至太監宮女見了她……”
“就叫她一聲‘姑姑’吧。”
“有她在這宮裡鎮著,咱和你也能安心。”
姑姑?!
蘇錦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這……這是什麼輩分?!
這比封她做公主,還要荒唐!還要……要命啊!
朱元璋看著她那副呆住了的模樣很是滿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端起酒杯,對著朱標說道:
“標兒,還愣著乾什麼?”
“還不快給你姑姑……敬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