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了宮門便是煉獄,這人間比地獄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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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彷彿要將蘇錦整個人都看透。
朱元璋聞言也默不作聲隻是盯著少女。
他不在乎蘇錦的來曆,他在乎的是蘇錦的忠心和用處。
但當這個問題被他最心愛的兒子,未來的儲君如此鄭重地問出來時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這已經不是好奇,而是儲君對未來臣子的審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錦身上,等著她的回答。
蘇錦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這是在這個權力中心立足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考驗。
說錯一個字,前麵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她冇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殿下,您覺得草民是什麼人?”
朱標一愣,他冇想到對方會把問題拋回來。
蘇錦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她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躺在椅上氣色漸佳的馬皇後。
掃過那個剛剛還跪在地上喜極而泣的鐵血帝王,最後又落回朱標那張英俊而帶著探尋的臉上。
“草民見娘娘憂思過甚,心血耗竭,便為娘娘解心結。”
“草民見陛下殺伐決斷,煞氣繞身,便勸陛下為天下蒼生停刀七日。”
“草民見殿下為國操勞,心力交瘁,便勸殿下為自己活一活。”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半分諂媚或畏懼。
“在草民眼中,世間萬物皆為病患。”
“人心是病,朝堂是病,這天下亦是病。”
“我來,隻是為了治病。”
“所以,我隻是一個大夫。”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狂得冇邊。
她竟是將皇帝、皇後、太子,乃至整個大明天下都當成了她的病人!
王公公和周圍的宮人嚇得腿都軟了,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朱元璋的眼角猛地抽動了一下,他看著蘇錦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這丫頭,膽子比天還大!
可偏偏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朱標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蘇錦,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句“我來,隻是為了治病”。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能以如此超然的視角來看待他們這些身處權力漩渦中的人。
這不是臣子對君父的忠誠,不是下屬對上司的敬畏。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審視和悲憫。
許久,朱標那緊繃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一個……治病的大夫。”
他對著蘇錦再次長長一揖,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蘇醫官,受教了。”
朱元璋見狀,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他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指了指蘇錦。
“標兒,你看見冇?”
“這就是咱大明的活神仙!有她在你母後定能長命百歲!”
父子倆圍繞著馬皇後其樂融融,彷彿將剛剛那番驚世駭俗的對話徹底拋在了腦後。
蘇錦卻知道,她過關了。
她不僅得到了皇帝的賞賜和身份,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未來皇帝的……另眼相看。
……
“七日停刀令”的最後一天。
坤寧宮的庭院裡暖陽高照,一派祥和。
馬皇後的身體已經大好,甚至能在宮人的攙扶下在院子裡走上小半個時辰。
她氣色紅潤,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整個坤寧宮都因為女主人的康複而洋溢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悅。
“娘娘,您體內的寒濕之氣雖已排出大半,但元氣虧損非一日之功。”
蘇錦正在為馬皇後檢查手腕,她一邊感受著那平穩有力的脈搏一邊輕聲說道。
“草民需要出宮一趟去采買幾味特殊的藥材,為您配製幾味長期調理的藥茶和藥膳,方能固本培元。”
“出宮?”
馬皇後有些擔憂:“外頭亂,你一個姑孃家……”
“娘娘放心。”
蘇錦笑了笑,從懷裡拿出那枚沉甸甸的禦賜腰牌。
“有陛下賜的腰牌,無人敢為難草民。”
朱元璋早已下過旨意,蘇錦可以隨時出入宮禁,坤寧宮上下無人敢攔。
馬皇後叮囑道:“那……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蘇錦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雖然依舊樸素但整個人氣度已與七日前那個階下囚判若兩人。
她將那塊刻著“禦前醫官”的烏木腰牌係在腰間,第一次以一個“大明子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出了坤寧宮。
穿過一道道高聳的宮門,那些曾經讓她感到窒息的紅牆和金瓦此刻在眼中卻有了不同的意味。
守衛宮門的禁軍,在看到她腰間那塊代表著天子親近的腰牌時眼神立刻從審視變成了敬畏,紛紛躬身行禮讓出通路。
權力的滋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蘇錦麵前。
然而,當她真正走出皇城踏上應天府那冰冷的青石板街道時,那份剛剛升起的安穩和從容瞬間被一股撲麵而來的血腥和死寂衝得粉碎。
街上,幾乎冇有行人。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的不是塵土,而是一股洗刷不掉混雜著鐵鏽和腐肉的腥臭。
道路兩旁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有的門縫裡還隱隱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一隊隊身穿黑甲的官兵手持長槍,麵無表情地走過。
他們的鎧甲上沾滿了早已乾涸的血汙,眼神裡冇有半分活人的氣息,隻有麻木的殺意。
這裡不是人間,是修羅場。
蘇錦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坤寧宮裡的七日祥和,不過是這座血腥煉獄上空一個短暫而虛假的泡影。
她攥緊了腰間的腰牌加快腳步,朝著記憶中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南,那股壓抑的氣氛就越濃重。
當蘇錦看到“回春堂”那塊熟悉的招牌時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藥鋪還開著。
隻是原本門庭若市的藥鋪此刻卻大門緊閉,隻開了一扇小小的側門,一個夥計探頭探腦地守著滿臉驚恐。
蘇錦剛一走近那夥計就像見了鬼一樣,“砰”的一聲就要關門!
“是我。”
蘇錦連忙開口。
那夥計聽到熟悉的聲音動作一僵,從門縫裡小心翼翼地朝外看。
當他看清是蘇錦時那張慘白的臉上瞬間湧上了狂喜和不敢置信。
“蘇……蘇姑娘!您……您回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開啟門,對著蘇錦“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
“神仙!活神仙啊!您可算回來了!”
蘇錦被他這番舉動弄得一愣,連忙將他扶起:“怎麼回事?快起來!”
“東家!東家!蘇神仙回來了!”
夥計朝著後堂聲嘶力竭地大喊。
很快,那個曾經精明算計的掌櫃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從後堂衝了出來。
他比幾日前憔悴了不止十歲,眼窩深陷,頭髮都白了大半。
看到蘇錦的那一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竟是老淚縱橫當著蘇錦的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恩人!救命恩人啊!”
掌櫃哭得泣不成聲。
這幾日,整條街都被抄了。
隔壁的布莊,對麵的酒樓,凡是跟胡惟庸案沾上一點邊或者被懷疑是“奸黨”的全家老小都被拱衛司拖走了,再也冇有回來過。
血水,從那些大戶人家的門縫裡流出來染紅了半條街。
隻有他這回春堂,因為聽了蘇錦那句“燒掉書信”的指點,他那當小吏的親戚僥倖逃過一劫。
拱衛司來搜查時什麼都冇搜到,這才讓他這小小的藥鋪在這場血雨腥風中奇蹟般地保全了下來。
“街坊們都說……都說咱們回春堂是您這位活神仙庇佑,才能躲過這場殺劫啊!”
掌櫃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
這邊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周圍那些躲在門縫後偷看的鄰居。
他們看到那個傳說中進了宮,救了貴人的“啞女”真的回來了。
看到她身上那雖然樸素卻乾淨整潔的衣衫。尤其是腰間那塊他們看不懂卻知道絕對不凡的腰牌時。
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撲通”、“撲通”……
一個接一個,那些麵帶菜色、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人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跪在了回春堂的門前。
他們朝著蘇錦,朝著這個在他們眼中唯一能帶來生機的“神仙”瘋狂地磕頭。
“神仙保佑啊!”
“求神仙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哭喊聲,哀求聲,混雜著絕望的叩首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彙成了一曲悲涼的哀歌。
蘇錦站在那裡,被一群跪倒在地的人包圍著。
她看著他們,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那祈求神明般的狂熱。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救了一個人,又救了一個人。
可這又有什麼用?
隻要朱元璋的一道旨意,這滿街的人隨時都可以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治病?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番話是何等的可笑。
她治好的不過是這滔天病灶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膿瘡。
真正的病根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裡,在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上!
蘇錦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想要在這世道活下去甚至改變這世道的殘酷光靠醫術是遠遠不夠的。
她必須……往上爬。
爬到那個權力的最中心,爬到那個可以影響決策,可以從源頭上掐滅殺戮的地方去!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遙遙地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冷冽。
“你們都起來吧。”
蘇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壓過了所有的哭喊。
她扶起麵前的掌櫃,從懷裡掏出一張藥方和一小錠銀子。
“掌櫃的,按這個方子抓一百份藥,熬成湯水分給街坊們。”
“這是安神的方子,不是什麼神藥,但至少能讓大家睡個安穩覺。”
“至於其他的……聽天命吧。”
“還有麻煩掌櫃的給我準備多些這方子上的藥材,我有大用。”
掌櫃的連忙站起身來:“哎!行!”
過了會,直至拿到藥材後蘇錦冇有再多做停留,而是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中轉身決絕地離去。
回到坤寧宮時天色已晚。
馬皇後已經睡下,蘇錦輕手輕腳地為她檢查了一番確認一切安好這才準備退下。
“蘇醫官。”
王公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遞過來一杯熱茶。
“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在刑部大牢,親自審閱胡惟庸案的卷宗一直忙到深夜纔回宮。”
王公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擔憂。
“娘娘心疼殿下,讓老奴給東宮送些安神的湯過去。”
“可殿下說不礙事,還說明日要繼續去看那些卷宗,想……想在停刀令結束前儘量為那些被冤枉的人求一條活路。”
蘇錦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
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朱標那張溫潤而固執的臉。
以他那仁厚的性子,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卷宗和人間慘劇必然會心神激盪,肝火鬱結。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跟朱元璋的屠刀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