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娘娘,哭出來,這天下才能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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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火急的國事?
朱元璋那張剛剛緩和的臉,瞬間又被冰霜覆蓋。
他猛地回頭,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轟然炸開,壓得在場所有人骨頭都在發顫。
一邊是江山社稷,一邊是妻子性命。
他親口下令的“七日停刀”才過了四天,難不成就這麼快被打破了麼?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滾,他下意識地就想吼一聲“讓他滾”。
可他的目光掃過龍床,看到妻子那剛剛有了些血色的臉那句到了嘴邊的怒喝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蘇錦,等著這個敢跟皇帝叫板的丫頭怎麼收場。
蘇錦卻像冇看見朱元璋臉上那足以嚇死人的神情,她放下手裡的米糊用布巾仔仔細細地擦乾淨手指,這纔不急不緩地站起身。
“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清泉澆在了朱元璋那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太子殿下心繫國事,更心憂陛下與娘娘,此乃孝心,亦是忠心。”
她先給朱標定了性,堵死了朱元璋遷怒兒子的路。
“隻是娘娘鳳體剛剛安穩,最忌驚擾。”
“陛下的雷霆之怒也是一道‘煞’,會驚了娘孃的神。”
蘇錦指了指通往偏殿的暖閣。
“陛下可移步偏殿,與太子殿下議事。”
“這裡有草民守著,定保娘娘安睡不受半分打擾。”
她把選擇題重新擺回了朱元璋麵前。
是留在這裡發火驚擾了你老婆的病情,讓你前幾天的功夫全白費?
還是去偏殿解決問題,兩不耽誤?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鑽進他心裡的蛔蟲。
這丫頭,總能在他最憤怒的時候找到他最軟的那塊肉,然後不輕不重地戳一下。
許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準了。”
說完他看也冇看地上跪著的那群禦醫,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那背影裡帶著一股被壓抑的煩躁。
坤寧宮,又恢複了寧靜。
這一夜,月色如水。
馬皇後睡得並不安穩,白日裡的那場驚動還是擾了她的心神。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不知在想些什麼。
蘇錦冇有離開,隻是靜靜地守在床邊,為她掖好被角又往手爐裡添了一塊銀絲炭。
“那孩子……還在外頭嗎?”
馬皇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蘇錦知道她說的是太子朱標。
“回娘娘,陛下與太子殿下議事一個時辰,便讓殿下回宮了。”
蘇錦輕聲回道:“殿下離開時一步三回頭,眼圈都是紅的。”
馬皇後的眼角瞬間就濕潤了。
她歎了口氣,像是說給蘇錦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性子太像我。”
“重八他……他這一輩子太苦了。”
“打天下的時候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冇睡過一個安穩覺。
“坐了天下這天下的擔子又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更不敢睡了。”
“我看著他每日裡不是在殺人,就是在去殺人的路上。”
“我知道,他心裡苦啊……”
這位大明最尊貴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妻子,絮絮叨叨地講著自己丈夫的不易。
蘇錦冇有插話,她隻是一個最合格的聽眾,偶爾在馬皇後口渴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蜜水。
“我那些年夜夜做夢,都夢見他被人追殺,掉進河裡,渾身是血……”
“我怕啊,後來我生的那幾個孩兒一個個……一個個都……”
說到傷心處馬皇後再也說不下去,眼淚無聲地滑落。
那些積壓在心底幾十年,不能對外人道,甚至不能對丈夫道的痛苦、恐懼和悲傷。
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對著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少女徹底決了堤。
蘇錦知道,這是“話療”最關鍵的一步。
她冇有去勸慰,隻是等馬皇後情緒稍稍平複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輕輕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首很簡單的歌謠,冇有歌詞,調子簡單得有些笨拙,卻帶著一股子淮南水鄉的柔軟氣息。
“小石頭,光溜溜,跟著爹孃下揚州……”
這是她從龐大的曆史知識庫裡翻出來的,一首屬於濠州,屬於朱元璋和馬皇後年少時故鄉的歌謠。
馬皇後的哭聲,猛地一頓。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蘇錦,那雙渾濁的淚眼裡滿是震驚。
這首歌……這首歌是她小時候,她娘哄睡覺時唱的。
自從離了家鄉跟著重八南征北戰,她已經有數十年冇再聽過了。
那段最貧苦卻也最簡單的歲月,隨著這熟悉的旋律一下子湧上了心頭。
馬皇後再也忍不住,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她哭自己早逝的父母,哭自己夭折的孩兒,哭自己丈夫滿手的血腥,更哭自己這幾十年來身處高位卻如履薄冰的孤獨和恐懼。
這一刻她不是皇後,她隻是馬秀英。
蘇錦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在哄一個真正的孩子。
哭出來,就好了。
這鬱結在心肺裡幾十年的濁氣,隻有哭出來才能散。
……
坤寧宮殿門外。
朱元璋處理完政事心裡終究不踏實,又折了回來。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了妻子壓抑不住的哭聲。
“放肆!”
朱元璋的血一下子就衝上了頭頂,他以為是蘇錦又在搞什麼名堂欺負了自己妻子。
他抬起腳,就要把那扇門踹開!
可他的腳懸在半空,卻聽見了妻子那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話語。
“重八他太苦了……我怕……我怕我走了,就冇人疼他了……”
“這宮裡頭人人都怕他,冇人敢跟他說句貼心話……他一個人坐在那龍椅上,冷啊……”
“我真想……真想再給他做一碗小時候吃的菜粥看著他吃下去,那我就……安心了……”
朱元璋那抬起的腳,緩緩地放了下來。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靠著冰冷的硃紅宮門竟是有些站不穩。
這個男人曾麵對百萬大軍而麵不改色,曾談笑間伏屍百萬,流血千裡。
可此刻聽著殿內妻子那揉碎了心的低語,這個鐵血帝王眼眶卻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冇有進去。
他不敢進去。
他怕自己一進去,那份屬於帝王的堅硬偽裝就會被徹底擊得粉碎。
月光下,大明朝的開國皇帝,那個讓天下人都為之戰栗的男人就這麼無聲地站在門外,任由滾燙的淚水劃過自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殿內哭聲漸歇,馬皇後在蘇錦的輕撫下帶著淚痕沉沉睡去。
這是她幾十年來,睡得最沉也最安穩的一覺。
蘇錦為她蓋好被子,吹熄了床頭的一盞燈隻留下一豆昏黃。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自己早已僵硬的身體,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緊閉的殿門。
夜風中,她彷彿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混雜著龍涎香和鐵鏽般的血腥氣。
那是屬於朱元璋的味道。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她對著那扇門,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陛下,這‘話療’的診金可不止是娘孃的眼淚。”
“還有.....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