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們拿蔘湯當催命符,還敢說我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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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那一聲冷哼,像是給這暫時平息的風波定下了一個不容樂觀的調子。
他轉身坐回床邊死死盯著馬皇後平穩下來的睡顏,不再理會還坐在地上的蘇錦,彷彿她隻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蘇錦也不在意,這隻是第一天,往後六天纔是真正的地獄。
接下來的三日,坤寧宮彷彿成了應天府皇城裡的一座孤島。
外頭因“七日停刀令”而引起的暗流洶湧,蘇錦一概不知。
她每日隻做三件事:食療、推拿、觀察。
那碗加了茯苓、山藥粉的小米粥隻是開胃的引子。
第二天,蘇錦便換了花樣,用冬瓜、薏米熬成清湯,為馬皇後利水消腫。
第三天,則是用陳皮、生薑燉煮的魚湯,暖胃理氣。
每一樣都是最尋常的食材,卻在她手裡搭配出了神效。
馬皇後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那不是病態的憔悴,而是體內多餘的水液被排出後身體恢複了正常的輪廓。
更讓王公公和一眾宮人驚掉下巴的,是蘇錦的推拿手法。
每日午後她都會用浸泡了草藥的熱水為馬皇後擦拭身體,然後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指法在馬皇後的背部、四肢的特定位置或按、或揉、或推。
那力道時而輕柔如羽毛拂過,時而又沉穩有力,直透筋骨。
每次推拿過後馬皇後都能安穩地睡上一個多時辰,呼吸綿長再無之前的窒息之兆。
朱元璋每日早朝後都會雷打不動地衝回坤寧宮,他話不多隻是坐在那裡看著蘇錦忙碌,看著妻子一天天好轉。
他眼中的暴戾和殺氣一天比一天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期盼。
坤寧宮裡的氣氛,前所未有的祥和。
然而,這祥和在第四天清晨被一道淒厲的哭喊聲徹底撕碎。
“陛下!陛下開恩啊!”
“妖女禍國,離經叛道,求陛下為娘娘做主,為我大明江山做主啊!”
哭聲從坤寧宮外傳來一聲高過一聲,如泣如訴,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決絕。
正在給馬皇後餵食米糊的蘇錦手一頓,朱元璋更是猛地站起身,一張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公公連滾帶爬地從殿外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陛……陛下,不好了!
“太醫院的李院判帶著十幾名老禦醫全都長跪在宮門外,以頭搶地,說……說蘇姑娘是奸細,要置娘娘於死地啊!”
“放屁!”
朱元璋勃然大怒:“咱妹子眼瞅著就好起來了,他們這群瞎了眼的廢物安的什麼心!”
王公公哭喪著臉,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說……說蘇姑娘停了給娘娘吊命的蔘湯和補藥,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眼下的好轉隻是迴光返照,等娘娘元氣耗儘,便……便神仙難救了!”
“他們還說……胡惟庸案牽連甚廣,難保冇有餘孽混入宮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求陛下……將蘇姑娘打入詔獄,嚴刑拷問!”
“轟!”
最後幾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朱元璋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是啊,她為什麼停藥?
那些可都是千金難買的補藥!
這幾日妹子吃的都是些清粥小菜,這能頂什麼用?
萬一……萬一真如他們所說,是迴光返照呢?
朱元璋猛地回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再次死死鎖定了蘇錦。
那好不容易消散的殺氣,如同潮水般重新瀰漫開來。
蘇錦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來了。
“讓他們進來。”
蘇錦的聲音很平靜。
朱元璋一愣,王公公更是嚇了一跳:“小神醫,這……”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蘇錦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讓他們把話說清楚,也讓陛下看明白到底誰是忠,誰是奸。”
朱元璋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傳!”
很快,以太醫院院判李時珍為首的一眾白髮蒼蒼的老禦醫被帶進了坤寧宮。
他們一進來便哭倒在地,個個老淚縱橫,彷彿馬皇後已經殯天了一般。
“陛下!娘娘鳳體金貴,豈容一個來路不明的黃毛丫頭如此折騰!”
“停藥之舉,無異於謀殺啊!””
李院判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
“我等行醫一生,雖不敢說起死回生,但辨症開方循的都是祖宗之法!
“此女所為聞所未聞,見所未聞,實乃妖術!”
另一名老禦醫附和道。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看向蘇錦那眼神像是在問:你怎麼說?
蘇錦冇有立刻反駁,她隻是走到那群禦醫麵前伸出手。
“李院判,可否將你們之前為娘娘開的方子,借我一觀?”
李院判一愣,隨即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張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藥方遞了過去,臉上帶著一絲輕蔑。
一個連藥方都要臨時看的小丫頭,能懂什麼?
蘇錦接過藥方,隻掃了一眼便冷笑出聲。
“好方子,真是好方子。”
她拿著那張紙走到大殿中央高高舉起,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千年的人蔘,上等的黃芪,名貴的鹿茸,還有東阿的阿膠。”
“諸位大人真是捨得下本錢,這方子上哪一味藥材不是價值千金的大補之物?”
李院判挺了挺胸膛,傲然道:“娘娘鳳體虛弱元氣大虧,自當用固本培元之法,大補元氣!”
“大補元氣?”
蘇錦臉上的冷笑更甚,她猛地將藥方拍在旁邊的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隻問你們一句,一條被淤泥堵死的河道你們不想著先疏通河道,反而從上遊瘋狂地往下遊灌水是想做什麼?”
“是想讓河水衝開淤泥,還是想讓那本就脆弱的河堤當場決口,洪水滔天?!”
這個比喻簡單粗暴,卻直擊要害!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雖不懂醫理,但領兵打仗的道理他懂。
李院判等人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娘娘是虛症,何來淤堵之說!”
“虛症?”
蘇錦步步緊逼,氣勢淩人:“娘娘舌苔白膩食不下嚥,四肢浮腫喘息不止,這明明是體內濕氣過重。”
“痰瘀互結阻滯了心脈!是‘不通則痛’!”
“你們這群庸醫辨不清病理,隻知道一味猛補!”
“那人蔘、鹿茸的藥力進到娘娘體內,根本無法被吸收運化,全都堵在了經脈裡隻會讓娘孃的淤堵雪上加霜,氣血逆行!”
“你們那不是在補藥,那是在喂毒!是在給娘娘灌催命符!”
“你!”
李院判被她一番話說得嘴唇發紫,手指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錦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她轉身走到牆角端起一個不起眼的小香爐。
“你們再聞聞這個。”
一股極淡、卻又極其獨特的藥香飄散開來。
“這是……這是附子的味道!”
一個對藥材極為敏感的老禦醫失聲叫道,臉上血色儘失。
“還有乾薑、肉桂……天啊,你……你竟敢用此等虎狼之藥!”
附子乃是藥中虎狼,其性大熱有劇毒,能回陽救逆,也能頃刻間要人性命!
太醫院的藥典裡將其列為頭號禁藥,非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敢用!
“我為何不敢用?”
蘇錦將香爐放在朱元璋麵前的桌上:“娘娘體內寒濕過重,陽氣衰微,必須用大熱之藥破開寒凝溫通心陽!”
“但此藥性猛,直接內服娘娘虛不受補,必死無疑!”
“所以我取其氣,而非取其味。”
“以微量附子,配以乾薑、甘草解其毒性,再佐以肉桂引火歸元。”
“通過熏香之法讓藥氣從口鼻、麵板緩緩滲入,潤物細無聲地為娘娘溫陽散寒,通利血脈!”
“這,才叫對症下藥!才叫治病救人!”
蘇錦說完,整個坤寧宮死一般的寂靜。
李院判和他身後的一眾老禦醫全都僵在了原地,像一群被雷劈傻了的木雞。
他們看著蘇錦眼神裡充滿了驚駭、恐懼和一種名為“仰望”的絕望。
以毒攻毒,外法內治。
這個道理他們懂,藥典裡也寫著。
但他們誰敢這麼做?誰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用皇帝的禁藥給皇後治病?
他們不敢。
所以他們隻能用最穩妥,也最無效的法子拖延。
而眼前這個少女不僅敢,還做得如此精妙,如此匪夷所思。
這已經不是醫術的差距,這是維度上的碾壓!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香爐,又抬頭看看蘇錦那張寫滿了絕對自信的臉。
他的心,在狂跳。
他終於明白了。
這群人和他一樣,都被這個丫頭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是在冒險,她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計之內!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李院判等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足以凍結骨髓的寒意。
“一群連病都看不明白的廢物,還敢在咱麵前搖唇鼓舌,哭爹喊娘?”
“咱看你們,是嫌活得太舒坦了!”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李院判等人嚇得魂飛魄散,瘋狂磕頭。
朱元璋正要發作,將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拖出去重辦。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守門的小太監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連禮數都忘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陛下!不好了!”
朱元璋眉頭一皺:“又怎麼了!”
那小太監快要哭出來了,聲音尖利地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帶著東宮的幾位詹事,長跪在門外!”
“說有十萬火急的國事,關係到大明安危,必須立刻麵陳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