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這哪是捐款，分明是送上門的財路】
------------------------------------------
人口清查的資料不僅帶來震驚，更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所有地方官的心頭。
蘇錦拿著最新的戶籍統計冊頁，將江南三府幾個主要知府再次召集到一起，直接丟擲了一個讓他們呼吸停滯的數字。
“各位大人看清楚了，按照我們手裡這本實實在在的資料。”
“目前蘇州、鬆江、常州三府共計有八十七萬戶登記在冊。
加上隱瞞未報的隱戶，實際人口達到了五百三十萬之巨。”
“這些隱戶多是因洪武年間重賦逃匿、隱瞞戶口的百姓。”
“他們遊離於戶籍之外，未被納入賦稅體係，一旦遇災更是毫無保障。”
“江南雖然向來富庶是魚米之鄉，但這龐大的人口基數一旦遭遇洪澇旱災，那點餘糧州府大倉裡的隔年陳米連給災民塞牙縫都不夠。”
“經過精密覈算，按照每人每日最低的口糧消耗，這三府地界每年必需的口糧大約在一千六百萬石上下。”
她轉過身，手裡的白堊條在指間被捏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要你們在這個江南地界建立起一套能夠應對巨災的儲備規則，條件允許後各地糧倉必須長期維持能夠支撐這些人口存活三年的餘糧總額。”
趙明德聽到這句話，雙腿一軟險些從椅子上滑跌到地上。
“夫人，整整三年之糧啊，那可是四千八百萬石的天文數字。”
他顫抖著手比劃了一個駭人的弧度。
“即便江南土地肥沃年年豐收，這等海量的糧食全堆在糧倉裡不僅容易受潮發黴，光是修建糧倉的土木費用就能把三府的財政徹底吸乾抽淨。”
“冇人讓你們一口氣去老百姓嘴裡搶下這麼多存糧，我們當下要做的是建立起一套能自行運轉流動的週轉倉儲係統。”
蘇錦丟掉手裡的斷粉，走回案幾後端起一杯濃茶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先按照一年的定量填滿基礎保障，剩餘的兩份按照往後的豐收年景逐年逐步累加征收。”
“關鍵點根本不在於數量多少，而在於怎樣去精細管理這批救命糧。”
蘇錦再次走到地圖前，勾勒出幾個不同的同心圓區域。
“以前那套全擠在府城的做法廢棄不用，從現在開始全麵施行三級糧倉的統管調配方式。”
“第一級總倉就設立在蘇州和鬆江兩地的府城高地，容量修造得最大，作為這兩府遭遇滅頂之災時的總儲備底牌。”
官員們聽得連連點頭，書吏們則奮筆疾書記錄著這新奇卻極為穩妥的策略。
“第二級中倉分派設在各個縣城的治所附近，儲量保持中等規模。”
“隻要哪個縣的村鎮出了小範圍的歉收斷糧，縣衙無需向上請示便可直接開倉作為區域的緊急調配。”
“第三級應急小倉直接建在人口密集的各個重要鄉鎮集市上，雖然儲存規模最小，但專門用來應對那些突發暴病斷炊的孤寡農戶作為最為迅速的應急救濟點。”
蘇錦講完層級劃分，又從袖子裡抽出一捲圖紙，這是她憑著現代物流倉儲原理繪製出來的建築改造圖。
“為了防止大量糧食腐壞，所有新建和翻修的糧倉都必須按照這套規矩整改。”
“倉頂加開流通風口，倉底必須深挖三尺鋪墊厚實吸水乾燥的石灰粉層，地麵更要架空鋪設防腐的厚鬆木板用來隔絕地下返上來的濕氣。”
她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畫得極細的通風道。
“所有的存糧嚴格遵守先進先出的鐵律，每次調撥必須先動用存放最久的陳年舊糧。”
“新收上來的稻穀全部堆在最後麵的深倉裡，絕不準偷懶混堆在一起，隻要照做便能把糧食的防黴期限從古板的一年死死延長到三年之上。”
方案雖然精密妥當，但修造這等規模浩大且複雜的糧倉網路，巨大的資金缺口成了擺在檯麵上的第一道死結。
朝廷如今心思全在削減北平防線上，根本撥不出一文錢的基建款項支援江南。
蘇錦冇有選擇向當地富戶強行按頭攤派，而是以安國夫人的名頭在蘇州城最大的酒樓頂層包下場子，廣發拜帖召開了一場前所未見的商會籌款酒局。
江南四十七家掌控著鹽鐵布匹和米糧生意的頂級大商賈全部到場，分坐在十幾張圓桌旁，個個麵帶防備的揣測神色。
“諸位掌櫃都是在商海裡摸爬滾打的人精，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無非是怕我這位朝廷來的女官開口用名聲規矩綁架你們放血捐銀子。”
蘇錦冇有坐在主桌，而是端著一杯酒在席間穿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一樁尋常買賣。
“但諸位有冇有仔細算過一筆關乎各位身家性命的大賬。”
“你們在江南開鋪子做買賣走漕運商船，賺的每一文錢靠的都是這上百萬底層百姓的勞作跟采買能力。”
她停在一個大絲綢商人的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如果江南發大水或者鬧饑荒，老百姓連一口草根都吃不上餓死在街頭，你們那些庫房裡堆積如山的蘇錦綢緞和精美瓷器難不成要賣給江裡的王八？”
大絲綢商被問得一愣，端在手裡的酒盞頓在嘴邊冇有喝下去。
“我今日在這裡開口借錢建這些糧倉，為的是保住老百姓活命的根本，保住了他們這條命也就是保住了諸位日後生生不息的財路源泉。”
蘇錦走回主位，將手裡的酒盞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天下冇有白讓商人掏腰包的道理，今日凡是在這份名冊上捐獻銀兩和米糧的商戶，我都以江南基建總署統領的身份立下一份回饋的契書。”
“日後江南境內所有經過官方翻修拓寬的渡口要道，以及修繕完備能停靠大型商船的卸貨碼頭，所有捐資署名的商戶都能拿到最優先裝卸通行的特權牌子，並且免除一年內的停泊雜費。”
底下那些精於算計的商人立刻在心裡飛快撥響了算盤。
按照以往朝廷下派苛捐雜稅的做法，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純虧本買賣，稍有不慎還會被扣上抗稅的帽子抄家流放。
加上蘇錦的名聲他們早有耳聞，這位可是當著眾人麵斬殺錦衣衛指揮使的姑奶奶，事後更是冇有受到一絲責罰，她所說的話應該是有信譽保證的。
如今這位行事果決的夫人不僅不講那些空洞仁義道德的場麵話，反而直接用商業買賣互惠互利的手段與他們做利益捆綁。
那不僅等同於給自己的龐大商隊買了一份抵禦風險的長久保險，更是買下了一張江南綠燈通行的黃金護身符。
不到兩個時辰，四十七家商戶全部在自願捐款的名冊上簽了字。
二十萬兩白銀加上十二萬石可以直接投入建倉應急的高品新糧全部湊齊到位，不僅解決了修造三級糧倉的钜額資金窟窿，甚至還有富餘款項去雇傭更多的泥瓦匠人連夜趕工。
半個月後，第一座按照新圖紙翻修完成的蘇州府總糧倉正式落成並掛牌啟用。
糧倉那扇厚重的大門外側豎起了一塊三丈高的巨大青石碑，上麵由石匠一錘一鑿深深雕刻著幾十家捐獻款項商戶的字號名稱，以及極其詳儘的一筆筆銀兩去向開支明細。
趙明德仰頭看著那塊刻字清晰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青石碑，語氣裡滿是歎服。
“夫人此等光明正大將所有耗費公之於眾的鐵腕手段，徹底堵死了下麵那些想要趁機撈些油水的好事之徒，往後再無人敢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做半點假賬了。”
蘇錦伸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粗糙的石頭表麵，轉頭看向遙遠的北方天際，目光深邃。
“大明若是每一處衙門前都能立起這麼一塊清清楚楚的賬目碑，那坐在龍椅上的人也就不必成天活在猜忌群臣的驚恐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