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搬救兵？誰的麵子也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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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製度強行推進到一個月頭上的時候，原本順暢的進度在崑山縣境內卡住了脖子。
基建總署的偏廳裡，幾名被派去崑山縣造冊的書吏灰頭土臉地跪在青石板上，其中一人的額角還帶著明顯的淤青。
“回大人的話，不是下官們辦事不用心，實在是崑山縣的沈家欺人太甚。”
帶頭的書吏捂著紅腫的臉頰，聲音裡帶著極大的委屈與惶恐，把懷裡幾本殘破的冊子舉過頭頂。
“那沈家是當地首屈一指的豪紳大戶，名下的良田橫跨吳縣崑山兩縣。”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回稟。
“沈家管事帶著十幾個手持木棍的健壯家丁，把下官等人在村道上攔了個嚴實。”
“還放出狂言說沈家的佃戶都是他們府裡的簽了死契的家人，絕對不需要官府多管閒事來重新造冊登記。”
坐在一旁的趙明德抹著額頭不斷冒出的冷汗，起身對蘇錦拱手解釋。
“夫人，這沈家現任的當家人叫沈廷玉，祖上曾出過大商賈，後來置辦了龐大的產業。”
“他們手裡握著成千上萬的佃戶，若是按照朝廷律例全數繳納賦稅，那可是割肉放血的數目。”
“他們這便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隱戶行徑了。”
蘇錦翻開桌上那一本舊的朝廷黃冊，修長的指尖停留在沈家的那一頁上，上麵清清楚楚隻記錄了不到五百個莊戶的名字。
“據本宮暗中查訪，沈家實際控製的佃戶早已超過了三千人，這是把大明朝的稅收糧倉當成了自家的錢袋子來掏空。”
她冇有下令立刻去抓人，而是轉向站在身後的林風。
“林風，去庫房把這三年崑山和吳縣關於沈家買賣田地的契書連同所有丈量麵積的底根全部搬過來。”
不到半個時辰，兩大摞落滿灰塵的檔案被堆放在大堂中央。
蘇錦冇有假借他人之手，親自坐在案幾前拿起算盤撥弄。
伴隨著木珠清脆的撞擊聲，一組組觸目驚心的資料在紙麵上逐漸成型。
直到深夜亥時，蘇錦才停下手裡的動作，將毛筆擱在筆架上。
“算清楚了。”
她拿起那張寫滿數字的宣紙，語氣裡透著一股能把人凍透的寒意。
“按照他們實際兼併耕種的田地麵積覈算，沈家這三年不僅隱藏了龐大的人口，每年更少繳了朝廷足足兩千石的糧稅。”
第二日清晨，薄霧還未從蘇州府的青石街道上散去。
林風帶著三十名從衛所抽調來的全副武裝護衛，氣勢洶洶地包圍了沈府雕梁畫棟的大門。
兩扇包著銅釘的朱漆大門被護衛粗暴地推開，門軸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沈廷玉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蘇繡錦袍，正端著紫砂茶壺在院子裡賞鳥，聽見動靜嚇得險些砸了手裡的茶具。
他看清門外林風那一身京城禁衛的打扮後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端起豪門大戶的架子迎上前去。
“這位官爺帶兵擅闖民宅，怕是不合大明的律例規矩，沈某人在應天府也不是冇有通達的人脈。”
沈廷玉的話還冇說完，大門外那輛青布馬車的門簾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
蘇錦踩著腳凳緩步走下馬車，一步步踏進沈家寬敞的庭院。
“沈老爺莫要著急搬救兵，今日我帶著規矩來找你講講道理。”
蘇錦站定在庭院中央，林風立刻從懷裡掏出那本重新覈算過的厚重賬冊，當著所有人的麵翻開第一頁。
“沈老爺在吳縣水牛灣侵占良田八百畝，隱藏佃戶四百二十口，在崑山縣長嶺坡……”
林風念出的每一個地名以及對應的具體逃稅數字，都讓沈廷玉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
等林風一口氣將三年的賬目全部報完合上賬本，蘇錦才走近兩步看著沈廷玉那張已經慘白如紙的臉。
“沈老爺，你麵前現在擺著兩條路任選。”
她伸出兩根手指，目光銳利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第一條路，你從今日起全力配合基建總署的戶籍清丈。”
“把你名下所有隱匿的佃戶挨個名字登記在冊，並且把過去三年少繳的那六千石糧稅立刻補齊送到州府糧倉裡去。”
沈廷玉雙腿有些打顫，卻還是咬著牙想要強撐場麵。
“大人，您這要的數目實在有些強人所難了，在下與當朝的黃學士乃是同鄉舊交，您若是非要為難在下……”
“黃子澄的麵子在應天府能不能管用我不清楚，但在我蘇錦管轄的蘇州府他的麵子換不來一粒糧食！”
蘇錦厲聲喝斷了他的狡辯，上前一步直接逼停了沈廷玉後退的腳步。
“你若是不選第一條路，我現在就把這第二條路鋪在你腳底下。”
“這本賬冊連同你指使家丁毆打官差的證詞，明日一早就會用八百裡加急送上應天府的禦案。”
“按照大明律例中懲治匿戶逃稅的嚴苛條款，不僅這宅子裡的金銀田產要全數充公，你沈廷玉還要戴上枷鎖流放三千裡去邊疆做苦役。”
蘇錦微微偏過頭，看著他已經開始劇烈抖動的肩膀。
“沈老爺不妨仔細思量選哪一條更合算些，你若覺得我這在唬你大可去應天告禦狀，我就在這總署衙門裡坐著等你。”
沈廷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鋪著青磚的庭院裡，再也冇有剛纔半點倨傲的神態。
“草民選第一條路，全憑大人吩咐。”
他一邊擦著汗一邊連連磕頭表忠心。
“不僅那六千石稅糧草民立刻安排車馬運去官倉，草民還願意自籌一千石好米，全當是捐給總署設立的江南賑災儲備糧了。”
“沈老爺果然是個能看清時務的聰明人。”
蘇錦冇有去扶他，隻是轉身朝著院門走去，留下最後一道冷肅的命令。
“林風，留十個人在這宅子裡看著沈老爺盤庫調糧，其餘人隨我回去準備下發新的登記名冊。”
回到總署偏廳蘇錦立刻找來手腳麻利的書吏，將一份自己用尺子畫了許多方格的奇怪圖紙攤在桌麵上。
“這種名冊叫做標準化表格。”
蘇錦指著紙上那些劃分明確的欄目，向滿臉疑惑的書吏仔細講解。
“以後清查戶口不能再寫那種長篇大論的廢話，每戶百姓單獨用一張這樣的表。”
“上麵分彆填注戶主姓名、家中男女人數、具體年齡、相互間的血緣親屬關係。”
她又點了點表格下方更為詳細的空間。
“除了人丁，還要把這一戶名下的田產實際畝數、住的房屋有幾間、養了多少頭耕牛與家禽，連同近三年的莊稼收成大致情況全都填補完整。”
趙明德站在一旁聽完這套詳儘到可怕的登記方法，對眼前這位女子的手段徹底心悅誠服。
蘇錦依靠這套圖表，親自在總署院子裡給三百名挑選出來的底層胥吏講解培訓。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大批拿著統一表格的登記員散佈到蘇州與鬆江兩府的每一個鄉野村落中進行地毯式的覈查。
那些觀望的豪紳地主得知沈家吃癟後再也冇有人敢放出家丁阻攔官差，紛紛乖乖交出了藏匿的人口名冊。
覈算出來的最終結果被整理成冊送到蘇錦案頭時，連她自己也對封建時代的土地兼併感到一陣觸目驚心。
“回夫人，兩府登記在冊的總戶數足足比原先朝廷那本黃冊多出了四成有餘，實際人口更是多出三成還要多。”
林風將那份厚重的總冊雙手捧到案幾上，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敬佩請示。
“隱匿的田產人口已經全部無所遁形，這接下來的巨量人口覈定大人打算如何妥當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