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緊箍咒來了,誰也彆想撈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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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各位大人召集到這江南基建總署的偏廳,是有些規矩要趁早立一立了。”
蘇錦端坐在主位上,將手裡一卷自己連夜趕製出來的羊皮地圖推開。
紙張在紫檀木案幾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她抬眼環視著堂下站成兩排麵帶各色心思的官員。
這份地圖詳細標註了江南三府每一個縣鄉裡甲的具體位置,連帶各處乾涸或通暢的河道分支,甚至廢棄的糧倉與各地藥局的舊址都畫得清清楚楚。
蘇州知府趙明德看清那張地圖的精細程度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冒出一層汗。
鬆江知府錢誠與常州知府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掩飾不住的震驚與慌亂。
朝廷工部刊印的輿圖向來隻有個大體輪廓,絕不可能把下麵村莊的土路走向都畫得明明白白。
“今日起江南推行基層契約製度。”
蘇錦冇有理會他們的神色變化,屈起食指在案幾上敲擊了兩下,聲音清冷透骨。
“何為契約?”
她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案幾,長款的月白衫子裙襬拖拽過金磚地麵,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每一戶百姓都要與所在裡甲的官員當麵簽訂一份文書。”
“這份文書上必須清清楚楚寫明戶主姓名,寫明家中男女老幼的真實人口數量,還要分毫不差地標明他們手裡的田產畝數以及每年應當繳納的賦稅具體數額。”
趙明德擦著額頭沁出的汗珠,硬著頭皮接話。
“大人,此法雖然清朗明目,可曆來征收賦稅多有變數,若是白紙黑字寫死……”
“我就是要讓它白紙黑字徹底定死。”
蘇錦直接打斷了他的辯駁,停下腳步盯住這位知府的眼睛。
“百姓有權知道自己一年到底該交多少糧,又該去哪裡服多少天的徭役。”
“從今日起,官府絕對不得向百姓多征收一文錢哪怕一粒米。”
堂下的官員們頓時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低語聲在偏廳裡嗡嗡作響。
鬆江知府錢誠仗著自己資曆老,頂著壓力邁出佇列,對著蘇錦拱手行禮。
“夫人,朝廷從來冇有推行過這般驚世駭俗的製度。”
錢誠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固執與試探。
“若是刁民拿著這張契約與官府當堂對質,那些臨時需要修繕城牆或者疏浚河道的加派徭役該如何指派,這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
蘇錦冷冷反問,目光刀子一般刮過錢誠那張肥碩的臉。
“豈不是讓你們這些地方父母官,以後再也不能隨便找個由頭給百姓加派苛捐雜稅了?”
錢誠被戳中心事老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悻悻地退回佇列裡。
“這份文書不僅要寫明百姓的義務,官府同樣須在上麵署名畫押。”
蘇錦轉過身走回案幾後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輿圖邊緣。
“官府必須在契約上承諾,秋收前提供足夠的灌溉用水,春耕前完成主乾道路的修繕,更要保證惠民藥局裡有大夫坐診有藥材救命這些不可推諉的義務。”
蘇錦端起茶盞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越發平靜。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捨不得自己手裡那點見不得光的利益,但我也把話清清楚楚放在這裡。”
“江南三府的地界上,凡是在我蘇錦治理的管轄範圍內今後處理民生事務隻認契約,絕對不認那些私下遞過來的條子。”
“誰敢違背契約上的條款多向百姓征收一文錢,我就親自查辦他的貪墨之罪,不管他背後站著朝廷裡的哪位尚書學士。”
偏廳裡鴉雀無聲,隻有外麵穿堂風吹動庭院樹葉的細碎聲響,所有官員都低垂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出。
散會後蘇錦冇有在總署歇息片刻,直接換上輕便的布衣,帶著林風以及趙明德還有兩名抱著厚厚一遝空白文書的書吏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出了蘇州城。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時辰,終於停在吳縣地界一個名叫杏花裡的偏僻村莊前。
村口那棵枯黃的老榆樹下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看見有官員打扮的人帶著隨從下車,嚇得飛快往村裡跑去報信。
張老漢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聽到村民通報說知府大人陪著一位京城來的貴夫人親自到了村口當場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頭磕在冷硬的土塊上不敢抬起。
蘇錦走上前去彎腰伸出雙手托住張老漢的手臂,將這位渾身發抖的老人從泥地裡強行扶了起來。
“張老伯,今日不收稅也不抓人服役,是來給你們送保命東西的。”
蘇錦的聲音溫和下來,她從隨行的書吏手中拿過一張蓋著州府紅色大印的紙張,親手遞到張老漢粗糙皸裂的掌心裡。
張老漢抖著手捧著那張散發著墨香的紙,瞪大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苦笑著搖了搖頭。
“貴人莫怪,老漢我大字不識一個,實在看不懂這上麵寫的天書。”
“隻求大人們今年彆再加收火耗銀子了,村裡的陳米都已經刮空了地皮。”
“不識字沒關係,我一條一條念給你聽。”
蘇錦拉過旁邊一條破舊的長條板凳,直接在那上麵坐了下來,也不顧忌裙襬沾上灰土。
村裡的百姓聽見這話大著膽子從各自破敗的茅草屋後麵探出頭來,悄悄往前聚攏了幾分,圍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半圓。
“張老伯,你家名下一共有七口人,對不對?”
張老漢愣愣地點了點頭,乾嚥了一口唾沫應承。
“你家在村東頭開墾了三十畝水田,按照這份契約上寫明的定例,你家今年以及往後三年裡每年該繳的全部糧稅統共是四石二鬥。”
蘇錦伸出手指點在文書那行清晰的小楷上,聲音清朗地向四周宣告。
“除了這四石二鬥的糧食,冇有任何官差能多拿走你家一粒穀子。”
人群裡發出一陣極低的倒吸冷氣聲,幾個壯年漢子互相對視,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官府在這上麵也畫了押。”
蘇錦把文書翻到底部,指著那裡鮮紅的官府大印和趙明德的私人印鑒。
“縣衙保證在春耕前給你們修通水渠引來活水,要是村裡有人生了急病憑著這張契約去城裡的惠民藥局看診抓藥,第一副藥不收一文錢。”
蘇錦說完這些,抬眼看著麵前這位曆經滄桑的老人。
“張老伯,你聽明白了嗎,你要是覺得這上麵的條文合理算數,就在這紅印旁邊按個手印。”
張老漢顫抖著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佈滿深壑的臉頰滾滾落下,砸在粗布衣襟上。
“活了六十年,頭一回有當官的親自跑到這窮鄉僻壤,明明白白告訴老漢該交多少糧能得著什麼好處。”
張老漢把沾滿泥土的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又蹭,生怕弄臟了那張文書,隨後哆嗦著將大拇指按在旁邊的紅色印泥上重重地在文書下方蓋下了一個清晰的指印。
這便是在這片古老的江南土地上,真正具有現代公共服務意義的基層契約製度簽下的第一張文書。
周圍的村民見狀紛紛從藏身的角落裡湧出來,爭先恐後地在書吏麵前排起長隊,生怕晚一步這等好事便會插翅飛走。
林風提著劍站在蘇錦身側,看著那些窮苦百姓臉上因為一張紙而重新煥發出來的生機,轉頭壓低聲音向蘇錦請示。
“大人,杏花裡的文書全部簽完後屬下帶人即刻把訊息散佈到周邊其餘三十幾個村落去。”
“不光要散佈訊息,還要傳令吳縣所有縣令主簿照此法挨個村莊推進。”
蘇錦站起身看著長隊儘頭那些老農喜極而泣的麵容,將手攏進寬大的衣袖中,聲音裡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
“讓那些想要做手腳的人好好看看,誰敢動老百姓這張保命的紙我就敢摘了他的烏紗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