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皇上,您的聖旨不如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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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你看看這個。”
幾個月後朱元璋的身體總算好得差不多,臉色雖然還透著幾分大病後的蒼白,但眼神中的銳利卻並未減損半分。
他靠在龍椅上,將一份厚厚的明黃絹軸“啪”地一聲擲在禦案上。
朱元璋指著那份絹軸,聲音裡帶著幾分威嚴與探究:“這是朕命禮部和戶部熬了三個月剛剛擬定出來的《教民榜文》。”
蘇錦上前一步雙手恭敬地捧起絹軸,緩緩展開。
朱標站在一側,溫和地開口解釋:“父皇這幾年深感地方宗族勢力盤根錯節,鄉野百姓大多隻知族長而不知大明律法。”
“這《教民榜文》分為六教之條,旨在用教化之功,規範百姓的日常行止,讓他們懂得孝順父母、和睦鄉裡、敬畏官府。”
蘇錦一目十行地掃過榜文,上麵的條文寫得辭藻華麗嚴絲合縫,無非是教導百姓安分守己的聖賢大道理。
“如何?”
朱元璋緊緊盯著蘇錦的眼睛:“朕打算下旨讓天下各州縣的裡長每月逢初一、十五,在村頭敲響木鐸,宣講這榜文上的規矩。”
“你常年帶著太醫院的人在下頭跑,最清楚那些底下的心思。”
“說說看,朕這法子他們能聽進去幾分?”
蘇錦將絹軸卷好平穩地放回禦案上,抬起眼眸直視著這位大明的開國帝王。
“回陛下,若隻憑這幾張紙和村頭的木鐸百姓們大概連一分都聽不進去。”
蘇錦的聲音清冷平穩,冇有半分粉飾太平的意思。
此言一出,禦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嗯?”
朱元璋眉頭猛地一皺,剛要發作卻又硬生生壓下了火氣笑了一聲。
“你倒是敢說真話,那你說說看朕的聖旨在他們眼裡怎麼就成了廢紙?”
“父皇息怒,妹子並非有意冒犯,隻是就事論事。”
朱標趕緊上前一步打圓場,隨即轉頭看向蘇錦:“這話究竟是何意?難道父皇的教化之恩,百姓會棄之如敝履?”
“殿下,百姓終日麵朝黃土背朝天,腦子裡想的隻有明天的口糧和今年的賦稅。”
蘇錦不卑不亢地回答:“您讓他們餓著肚子站在村頭聽裡長念這些晦澀難懂的聖賢書,他們嘴上喊著萬歲,心裡想的卻是地裡的野草還冇除完。”
“陽奉陰違、敷衍了事,這便是最真實的人心。”
朱元璋沉默了,他本是底層出身,怎會不知底層的一些情況。
他揉了揉有些脹痛的眉心沉聲問道:“那依你之見這榜文難道就不發了?大明的基層難道就任由那些鄉紳惡霸去烏煙瘴氣地管著?”
“榜文自然要發,規矩也一定要立。”
蘇錦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但臣有一策能讓這《教民榜文》不僅能發下去,還能讓百姓心甘情願地豎起耳朵聽,甚至奉為圭臬。”
“哦?”
朱元璋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你又有何醫國之方?說來聽聽!”
“臣的法子,叫做‘教化與福利並舉’。”
蘇錦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陛下讓裡長每月宣講榜文,臣便下令各地惠民藥局的醫官配合裡長的宣講時間,在宣講地架起大鍋。”
“冬日熬蔥薑禦寒湯,夏日發山楂消食丸。”
“凡是按時來聽宣講、遵守榜文的百姓,皆可排隊免費領取一碗養生湯藥。”
朱標聞言,眼睛頓時一亮:“用一碗尋常湯藥,換百姓駐足聆聽?”
“這本錢極小,卻能正中百姓所需!”
“不僅如此。”
蘇錦繼續說道,“榜文上要求孝順父母、和睦鄉裡。”
“口說無憑,需得有實打實的恩典。”
“臣提議凡是由裡長作保、鄰裡公認孝親睦鄰的良善之戶,惠民藥局的醫官每年可免費上門為其家中老弱診治一次。”
“若確有重疾在身,太醫院覈實後免除該戶一丁的秋季徭役。”
“免役?”
朱元璋眼神一緊:“這可是動了朝廷的根基,你就不怕他們串通裡長造假?”
“陛下放心,臣還有第三策。”
蘇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這第三策,便是衝著裡長去的。”
“裡長若督促有方,其管轄之裡連續三年無違法亂紀者、無隱瞞不報者太醫院便賞賜這名裡長一份名貴藥材包,並在太醫院總檔為其記下一筆功勞。”
“若查出與村民串通作偽裡長與醫官同罪連坐,枷號示眾!”
禦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蘇錦,良久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好你個蘇錦,這是把朕的朝綱用你太醫院的藥鍋子給徹底燉熟了啊!”
朱元璋拍著大腿,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讚賞:“一手拿藥碗施恩,一手拿徭役做餌,背後還懸著一把連坐的快刀。”
“這天下百姓若是再不聽話,那就是真瞎了眼了!”
“父皇,蘇院使此計甚妙。”
朱標深深作揖:“將冷冰冰的教化變為實實在在的恩典,百姓必然感恩戴德,底下秩序必定穩如泰山!”
“傳旨!”
朱元璋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下令:“命戶部、禮部、太醫院即刻聯合發文,就按蘇錦說的這‘三策’將《教民榜文》推行天下!”
.......
兩個月後,這套帶著濃烈草藥香氣的教化新政如同春風般吹遍了大明的大江南北。
太醫院正堂內林風滿頭大汗地從外麵大步跨進來,手裡捧著一遝厚厚的地方呈報。
“院使大人,您這招真是絕了!”
林風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卑職剛看完幾處佈政使司送來的急件。”
“一開始那些村裡的百姓聽見裡長敲木鐸,還都在家中猶豫不肯出來。”
蘇錦坐在書案後手中硃筆未停,淡淡地問道:“後來呢?”
“後來咱們惠民藥局的醫官直接在村口架起了大鐵鍋,那驅寒的藥香一飄出去都不用裡長喊,村民們端著大青碗自己就跑出來排隊了!”
林風笑得合不攏嘴:“裡長在上麵念榜文,他們在下麵喝著熱湯。”
“有幾個村裡的潑皮無賴因為無故打了媳婦被醫官當場從領藥的隊伍裡踢了出去,還取消了他們家今年申請免役的資格。”
“那些潑皮作何反應?”
蘇錦放下硃筆,抬起頭問。
“還能作何反應?被全村人指著脊梁骨罵呢!”
林風眼中滿是敬佩:“如今那幾個潑皮不僅把媳婦供著,見著鄰居都得低頭繞道走。”
“還有幾個出了名的孝子,咱們的醫官親自上門去給看病,當眾發了免役的條子。”
“現在各地鄉下的風氣,簡直比京城還要好!”
“規矩是鐵,利益是鋼。”
蘇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太醫院院子裡忙碌的醫官們。
“當做好人能實打實地換來活命的藥和喘息的徭役時冇有人會願意去做惡人,這纔是治本之道。”
林風深深鞠了一躬:“謹遵大人教誨!”
就在太醫院上下都在為新政的順利推進而振奮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坤寧宮的二等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太醫院正堂,撲通一聲跪倒在蘇錦麵前,臉色慘白得如同見了鬼一般。
“蘇....蘇院使!!”
小太監聲音淒厲,帶著絕望的哭腔。
蘇錦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一把揪住小太監的衣領。
“怎麼回事?誰出事了?”
“是皇後孃娘!”
小太監渾身抖如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娘娘剛纔喝著粥突然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蘇錦的神情微變,這才過了多久怎會又複發了?
想到這一把甩開小太監,連官帽都來不及戴正抓起桌上的急救藥箱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般衝向了門外。
一名不知情的醫官剛進門:“大人!您的醫案還冇批完……”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醫案!”
林風怒喝一聲,背起沉重的藥簍緊隨其後。
“若是娘娘挺不過這關,咱們這太醫院的天就要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