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極限拉扯,敢在律法裡加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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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使大人,您對著這部《大明律》已經枯坐了兩個多時辰,連燈芯都挑了四回,天都快亮了。”
林風端著一盞熬得濃稠的提神湯藥輕手輕腳地放在書案上,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擔憂。
“林風,你看這部代表著大明最高法度的卷冊。”
蘇錦冇有抬頭,修長的指尖在那泛黃的書頁上輕輕劃過,聲音裡透著徹骨的清冷與沉重。
“懲治貪腐字字見血,剝皮實草絕不手軟,關於謀逆、作亂的條文更是嚴苛到了毫厘。”
林風低聲問道:“陛下以重典治亂世,這本就是雷霆手段,有何不妥?”
“重典治吏自然無錯,可律法若隻有雷霆之威,卻冇有春風化雨的生機,天下又如何能長治久安?”
蘇錦猛地合上卷冊,抬起那一雙佈滿血絲卻分外明亮的眼眸。
“這整整一部大明律關於生民保障、關於醫藥防疫的條文竟是寥寥無幾,甚至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林風倒吸了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在這鐵血的律典裡,加上幾筆給百姓留活路的條文。”
蘇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任由初晨的冷風灌入衣袖,讓頭腦保持絕對的清醒。
“研墨。我要連夜擬出三條民生補充條款,明日一早便呈遞禦前。”
筆走龍蛇,燈影搖曳。
蘇錦將自己這些年在太醫院輔政、在地方推行醫籍新政時所見過的流離失所、酷刑沉屙全都化作了筆尖的濃墨,重重地落在了宣紙上。
次日清晨,禦書房內龍涎香的煙氣嫋嫋升騰。
朱元璋盤腿坐在暖閣的羅漢床上,手裡正拿著蘇錦剛呈上來的奏摺。
他的目光在那三條補充條款上來回掃視,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整個暖閣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蘇錦,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朱元璋突然將奏摺“啪”地一聲丟在矮幾上,冷冷地盯著下首站得筆挺的緋色身影。
“朕讓你看看《大明律》是想讓你提點醫藥的規矩,你倒好,直接把手伸到了刑部和戶部的盤子裡去了!”
“陛下明鑒,臣所擬的三條條款,皆是順著‘以醫輔政’的脈絡而來,絕非越權。”
蘇錦毫無懼色,上前一步,聲音朗朗如金石交擊:“陛下既然讓臣修律,臣便隻能用大夫的眼光來給這大明江山開一劑固本培元的藥方。”
“好一個固本培元!”
朱元璋笑一聲,指著奏摺上的第一條:“你這第一條,要求各地鄉村皆設惠民藥局,由太醫院統一調撥藥材,免費為百姓治時疫急症。”
“且若有官吏挪用藥局經費,一律以貪腐重罪論處。”
“這天下州縣成百上千,更何況鄉村,你當國庫是聚寶盆能憑空變出那麼多藥材和銀兩?”
“陛下,這藥局的用度臣自有一套不需要耗費國庫根基的運轉之法,稍後便可詳細奏明。”
蘇錦不卑不亢地迎上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可若是冇有這一條律法作為定海神針,地方官吏便會視惠民藥局為擺設。”
“一旦時疫爆發流民四起,到那時朝廷派兵鎮壓、撥糧賑災所耗費的金銀難道不比這幾副草藥貴上百倍?”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顯然這筆賬他是會算的。他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手指下移,點在了第二條上。
“這第二條刑訊條款,你竟敢規定各級衙門禁止使用烙鐵、釘指等致殘的酷刑,還要求犯人受審後必須由醫官驗傷備案?”
朱元璋的語氣驟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若審訊官不使用雷霆手段,那些罪惡滔天的貪官汙吏、江洋大盜如何肯吐露真言?”
“若依你所言,酷刑致死還要審訊官同罪,那這大明的三法司以後難道要燒香拜佛地求著犯人招供不成!”
“陛下,刑訊是為了求真,不是為了泄憤!”
蘇錦的聲調猛地拔高,毫不退縮地直擊痛點:“臣在詔獄、在刑部大牢見過太多被屈打成招的冤魂。”
“烙鐵和釘指確實能讓人開口,可人在那等極致的劇痛之下為了求死什麼假話編不出來?”
蘇錦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稍放緩,卻更顯沉重。
“郭桓案中那些被牽連的底層小吏,不就是因為酷吏濫用重刑才被迫畫了押?
若非臣帶著法醫署介入,大明要平白添多少冤假錯案?
有醫官驗傷備案,並不是要束縛審訊官的手腳,而是要給那些手握生殺大權的人上一道緊箍咒,防止他們為了邀功而濫殺無辜。
真正的鐵案靠的是證據鏈條的嚴絲合縫,絕不是幾塊被燙爛的皮肉!”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子的膽識確實異於常人,敢在這禦書房裡當麵駁斥他的重典之念。
“那第三條呢?”
朱元璋靠向椅背,語氣裡多了一絲探究:“你提議災年由醫官協助覈查百姓病困情況,覈實後減免賦稅。”
“體弱者憑醫官證明,可申請免除重體力徭役。”
蘇錦,你可知大明的江山社稷、城牆河堤,全靠這千萬百姓的徭役在支撐?”
“軍屯和民屯人畢竟有限,如此實施還在情理之內。”
“但你這一免,若是人人都去醫官那裡裝病,這天下的差事誰來辦?”
“陛下,裝病與真病,在臣等太醫院的脈枕上根本無所遁形。”
蘇錦自信地微昂起下巴:“強征那些本就患有痼疾、或是因災年餓得皮包骨頭的弱戶去修河堤,他們除了倒在工地上變成一具屍體,對工程進度冇有任何益處。”
蘇錦往前邁了半步,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反而,他們死後地方官為了隱瞞又會牽扯出一係列的貪腐與造假。”
“將體弱者甄彆出來,讓他們修養生息或者去做些輕省的手工活計,讓身強力壯者去承擔重役,這叫人儘其用。”
“保住了他們的命,幾年後他們又能為大明繁衍出新的壯丁。”
“陛下,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禦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朱元璋靜靜地看著這個緋袍女子,蘇錦不是在為了某個特定的犯人求情。
她是在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與宏大的悲憫,為大明規劃一條可以綿延百年的活路。
“重典可震懾犯罪,民生條款則能穩固民心。”
蘇錦見時機成熟,做出了最後的陳詞:“陛下,二者相輔相成,一剛一柔,方為大明長治久安之法。”
“若隻有重典,百姓畏威而不懷德;若加入這三條民生之法,天下人便知陛下不僅是手持利刃的君王,更是心懷萬民的慈父。”
“慈父……”
朱元璋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中那股常年凝結的冰冷殺意終於漸漸融化了幾分。
他猛地一拍大腿,朗聲笑了起來:“好一個一剛一柔!”
“你這丫頭,不僅醫術通天,連這人心與王道的算盤都被你打得劈啪作響!”
蘇錦低頭行禮:“陛下謬讚,臣隻是據實以奏。”
“不過,朕信你,不代表朝堂上那幫滿口祖製的老臣會信你。”
朱元璋將那本奏摺合上,眼神中閃爍著看戲的精光:“這三條條款,朕準你在今日的朝會上當眾宣讀商議。”
“能不能把這些條文刻進《大明律》裡,就看你這三寸不爛之舌能不能鎮得住那滿朝文武了!”
“臣,領旨。”
蘇錦的聲音冇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反而勢在必得。
半個時辰後,奉天殿上。
當蘇錦用清朗平穩的聲音,將那三條民生補充條款一字不落地唸完時整個朝堂安靜得彷彿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然而,這寧靜僅僅維持了片刻,便被一聲怒火中燒的冷喝打破。
“荒謬!簡直是荒唐至極!”
刑部有位官員猛地跨出百官行列,連官帽上的長翅都在劇烈顫抖,他看著蘇錦怒斥道。
“惠民藥局耗費國庫,免役條款會削弱徭役,院使這哪裡是在修律?這是在毀我大明的根基!”
隨後一眾重典派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聲此起彼伏,猶如一陣狂風暴雨向蘇錦席捲而來。
“蘇院使這三條,條條都在吸大明國庫的血,挖朝廷徭役的根!”
刑部官員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將矛盾推向了最**。
“陛下,此等動搖國本的荒唐之言,絕不可入大明律典!”